鍾國勝心裡想的是,這場風暴裡,最先倒下的往往不是那些有背景有靠山的人,而是像劉峰這樣,在夾縫中苦苦支撐卻孤立無援的人。
……
許大茂是在一個週六的傍晚過來的。
鍾國勝剛走訪完耿大爺回來,正蹲在院子裡拿抹布擦那輛二八大槓的車圈,聽見穿堂有腳踏車聲響,抬頭一看,許大茂推著腳踏車進來了。
許大茂比以前更瘦了些,顴骨又高了一點,眼窩微微凹陷下去,但臉上那股子慣常的殷勤勁兒沒變。
把腳踏車停好,從後座上拎下一個布袋,走到鍾國勝面前,從布袋裡掏出一瓶二鍋頭放在臺階上,然後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去了?”鍾國勝把抹布搭在車把上,也在門檻上坐下。
“去了。”許大茂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化驗單遞過來。
鍾國勝接過化驗單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幾項指標,首接跳過前面的資料,目光落在最底下的診斷結論欄裡。
那一欄的措辭很專業,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婁曉娥各項指標正常,問題出在男方身上。
鍾國勝把化驗單重新疊好還給許大茂,沉默了一會兒,問許大茂現在什麼想法。
許大茂把化驗單揣回兜裡,擰開二鍋頭瓶蓋灌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說拿到化驗單那天在自家院子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婁曉娥也陪自己坐了一下午,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許大茂不怨誰,就是覺得對不住曉娥、以前總覺得她大小姐出身嬌氣矯情,現在想想人家嫁給自己這些年從來沒抱怨過什麼,反倒是他自己在外面到處鑽營請客吃飯,從來沒好好待過她。
鍾國勝從許大茂手裡接過酒瓶也喝了一口,酒勁順著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
把酒瓶放在臺階上,說事情己經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強,以後怎麼過,看許大茂自己的選擇。
許大茂把酒瓶拿回來又灌了一口,說自己知道該怎麼做了,以後加倍對曉娥好,把虧欠她的都補上。
許大茂說這話時眼眶紅得厲害,聲音有些發哽,但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篤定。
鍾國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坐在門檻上把剩下的半瓶二鍋頭一口一口喝完了。
許大茂站起來把空酒瓶裝回布袋裡,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說自己回去了,曉娥還在家裡等著。
鍾國勝把許大茂送到院門口,看著許大茂的腳踏車在衚衕裡漸漸消失,才返身回到院子裡,把臺階上的抹布撿起來搭回車把上。
回到正房,鍾國勝一個人坐在桌前,倒了杯熱水慢慢喝著。
想起前世電視劇裡許大茂和婁曉娥離婚,讓婁曉娥離開九十五號大院,最後舉報婁家的劇情,那時候看只覺得許大茂這人薄情寡義。
現在坐在這個時空的同一座院子裡,看著許大茂紅著眼眶說自己虧欠曉娥,鍾國勝忽然覺得這個許大茂和電視劇裡那個許大茂己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電視劇裡的許大茂永遠在投機鑽營,永遠在尋找下一個靠山;而此刻拎著二鍋頭坐在門檻上跟自己掏心窩子的許大茂,至少在面對自己身體缺陷的時候沒有選擇逃避。
鍾國勝把杯子放在桌上,關了燈。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認清自己,許大茂比電視劇裡那個結局會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