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主任接過信,展開來看了起來,他看信的速度比小劉慢,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細,看到一半,他的臉色就變了,變得很難看,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繼續往下看。
看到“最可愛的人”那一行時,郭主任的手停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太陽穴,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信是今天到的?”
“是今天到的。”
小劉站在桌前,聲音壓得低了半分:“郭主任,紅星軋鋼廠是咱們的下級單位,這個鍾國勝的父親鍾大山,按信上說的是軋鋼廠保衛處的人,追認的烈士。現在他說撫卹金和工位都沒有見到,而且寄的不止咱們一家,還有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報社。烈屬辦,還有......最可愛的人。”
郭主任摘掉老花鏡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少說十秒鐘,腦子裡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這封信不是普通老百姓來訴苦的,人家寫得太清楚了,把軋鋼廠貪腐撫卹金的每一個環節都點了出來,還附上了自己在大院的遭遇。
更棘手的是,信裡明確寫了寄給了哪些單位,公安。政府。報社。烈屬辦,每一家收到這封信的人都會認真對待,如果冶金工業部捂著不動,其他單位動了,那部裡就被動了。
但最麻煩的不是這些,是那五個字。
最可愛的人是什麼份量,老百姓寫給最可愛的人的信,從來不是走個過場。
萬一那邊看到了,問下來,冶金工業部怎麼回答?
說“我們沒看到這封信”?
說“我們正在調查”?
說“這是基層的事,跟部裡沒關係”?
說不出口。
但還有個事更棘手,郭主任知道,紅星軋鋼廠的楊廠長跟部裡的一位副部長關係不一般,當初楊廠長能坐上那個位子,這位副部長是出了力的。
郭主任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推開椅子站起來,把信裝回信封,捏在手裡。
“小劉,這事你先不要聲張,信的事,誰也別提。”
“明白。”
郭主任拿著信走出了辦公室,他沒有去找那位副部長,這個時候找副部長有什麼用?
副部長是楊廠長的靠山,找他等於把信往火裡扔,這事兒只能找部長,只有部長能拍這個板。
郭主任的腳步不快,他知道自己手裡這封信有多重,舉報信裡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實名,被舉報的人有名有姓,舉報的內容有日期有經過。
真假先不論,就憑這封信同時寄到了那些單位,就憑“最可愛的人”這五個字,部裡就必須查。
而且得趕快查,查慢了,別人先查了,部裡就被動了。
至於查出來會牽出誰,那不是郭主任能決定的事,也不是他能預料的事,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封信不能捂,也捂不住。
舉報人擺明了不信某一個單位,而且,人家有理有據,寄信的時候就留好了後路。
郭主任在部長辦公室門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