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站在禮堂外面看著人群從門口湧出來,三五成群地議論著今天的審判,興奮的、憤怒的、唏噓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從何雨水身邊流過。
沒有人在意何雨水,沒有人多看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剛才在禮堂裡被大娘扇出來的巴掌印還掛在臉上,紅腫的指痕從顴骨一首延伸到嘴角,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
何雨水站了很久,首到人群散盡,廣場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昏黃的燈光和地上一片狼藉的瓜子殼、菸屁股,才慢慢回過神來。
走到一個公安面前,何雨水聲音沙啞地問能不能探視何雨柱。
公安上下打量了何雨水一眼,認出這是剛才在禮堂裡跪著求情的那個姑娘,沉默了片刻,讓何雨水在原地等著,自己轉身去請示上級。
過了好一陣子,公安回來了,點了點頭,把何雨水帶到辦公樓底層一間臨時騰出來的小房間。
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何雨水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棉襖的下襬。
何雨水腦子裡亂成一團麻,被紡織廠開除的通知還貼在職工佈告欄上,自己現在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窗外天色己經完全黑透了,廣播裡迴圈播放的《歌唱祖國》,雄壯的旋律隔著牆傳進來,聽得何雨水心裡一陣陣發酸。
門開了,傻柱被兩個公安架著胳膊帶了進來,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拖著腳鐐,每走一步鐵鏈就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
傻柱腿上的棍傷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公安把傻柱按在何雨水對面的椅子上,退後兩步守在門邊。
傻柱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瘦弱的妹妹,何雨水臉上那幾個紅腫的巴掌印傻柱看得清清楚楚。
傻柱張開嘴想說什麼,眼淚先掉下來了,無聲的、從眼眶裡慢慢溢位來的淚水,順著那張常年被油煙燻老的臉往下流,滴在手銬上,滴在褲子上。
傻柱哽咽著說:“雨水,哥對不起你。”
何雨水看著傻柱,這個從小把自己扔在家裡讓自己餓得喝自來水的哥哥,這個在院子裡對槐花比對自己好一萬倍的哥哥,這個明天就要被槍斃的哥哥。
何雨水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剩一句疲憊而平靜的話:“哥,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傻柱把頭埋在胸口,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看著何雨水,開始叮囑一些事。
“哥明天就上路了,這輩子沒給你留下什麼好的,只給你留了一堆罵名。以後你一個人在西九城,要照顧好自己,別指望靠別人,凡事自己多長個心眼。找物件別找哥這樣的,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幹得全不是人事。哥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事,現在只求你一件事……”
傻柱停了片刻,聲音哽咽道:“槐花,你幫哥把槐花養大,她還是個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哥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她,但她在西九城就剩你一個親人了。”
何雨水低著頭沒有回應,心裡翻湧的全是自己的無力和茫然,自己馬上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拿什麼去養一個三歲的孩子?
何雨水說:“哥,我連工作都沒有。”
傻柱像是早就料到了何雨水會這麼說,連忙傾過身子,聲音急促而認真道:“雨水,你聽哥說,爹從保定寄回來的那些錢和信,雖然被易中海截了,但你可以找公安要回來,那是咱家的錢,聯合工作組在,他們一定會處理的。”
“還有,你去追責郵局,爹寄的錢和信,咱們從來沒收到過,郵遞員有責任,但你別盯著郵遞員,你往郵局上面追究,讓他們賠你一份工作。你就說,你們截了我十幾年的信和生活費,我現在飯都吃不上了,你們要給我一個說法。”
傻柱喘了幾口氣,聲音變得沙啞而沉重:“記住哥的話,不要要錢賠償,就要一份工作,有了工作,你在西九城就能活下去。”
何雨水聽到傻柱這番話,心裡那團亂麻裡忽然透進來一絲光亮,抬起頭看著傻柱,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裡沒有狡黠,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笨拙而急切的光。
傻柱大概是把這輩子最後一點聰明勁兒全用在了這幾句話上,何雨水點了點頭。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門外的公安看了看時間,走進來把傻柱從椅子上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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