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國勝回到九十五號大院的時候,衚衕裡己經沒什麼人了,前院東廂房和西廂房都還亮著燈。
南易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灶臺上還在冒著熱氣,鐵鍋裡燉著什麼東西,飄出來的香味帶著醬香和八角。
西廂房裡傳來梁拉娣壓低了嗓門催孩子們睡覺的聲音,夾雜著三毛不肯老實躺下的哼唧和秀兒咯咯的笑聲。
鍾國勝沒有停留,走過穿堂,進了中院。
西廂房的燈也亮著,丁秋楠大概還在看醫書,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伏案的側影。
鍾國勝回到正房,關上門,先把爐子捅開燒了壺水,倒進搪瓷盆裡,坐在炕沿上把腳泡進去。
熱水沒過腳踝,一股暖意從小腿一路漫上來,渾身緊繃了一天的筋骨終於鬆弛了些。
鍾國勝閉上眼,腦子裡把這一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幾個新鄰居身上。
白天在廠裡忙門崗輪崗,晚上回來得晚,和新鄰居打照面的時間不多。
但幾天的觀察疊加上剛兌換到手的偵查入門,一些日常的片段在腦子裡自動開始拼接、串聯,漸漸顯現出幾道清晰的脈絡。
南易對丁秋楠有意思,這是最明顯的一道線。
搬進來第一天,南易就端了碗紅燒肉去敲西廂房的門,說丁醫生你剛搬來灶臺還沒生火,先湊合吃一頓。
第二天晚上送的是白菜燉粉條,第三天是蘿蔔絲湯。
丁秋楠每次都客氣地道謝,接過碗,關上門,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然後把碗洗乾淨放在南易家門口,附一張紙條寫上“謝謝南師傅”。
紙條的字跡工整清秀,落款從不寫名字,只是客客氣氣地稱呼“南師傅”。
有一次鍾國勝路過,南易正從門口把碗收回去,低頭看紙條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笑還是嘆氣的表情,不是被拒絕的苦澀,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丁秋楠看南易的眼神永遠是客氣而疏離的,那種客氣裡沒有半點曖昧,連敷衍都算不上,只是一種禮貌的保持距離。
可南易好像並不在意,第二天照舊端菜過去,像是覺得只要一首這麼做,總有一天丁秋楠會收下那碗菜之外的東西。
梁拉娣看南易的眼神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南易看見梁拉娣的飯盒,總是多打半勺菜,偶爾還會從後廚摸出兩個窩頭塞給梁拉娣,說孩子正長身體別餓著。
梁拉娣嘴上說著“南師傅你別老這樣”,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有一次鍾國勝在院子裡碰見梁拉娣端著一碗剛燉好的蘿蔔排骨湯往東廂房走,看見鍾國勝,腳步頓了一下,說南師傅這幾天幫了不少忙,自己也該還個禮。
說完臉上竟然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說完就快步走了。
梁拉娣一個五級焊工,平時在車間裡跟男工人吵架從不落下風,唯獨給南易送湯的時候走得像踩在棉花上。
南易對梁拉娣的態度則完全是另一碼事。
南易幫梁拉娣,是真的出於憐憫,一個女人帶著西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任誰看了都覺得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