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子的人都在看他，表情各異，韓偉的眼鏡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明顯在抽；
何明直接低頭翻筆記本假裝在記錄什麼重要資訊，筆尖在紙上戳出一串無意義的黑點；張克思端端正正坐著，臉上寫滿了求知慾；
偵察參謀終於不繃著臉了，用一種重新認識自家營長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只有姜大友沒有笑，這位老士官長用一種過來人看熱鬧的寬容表情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說“你們這些年輕軍官”。
“劉連長什麼時候跟你說的？”趙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上週。臨走前。”
“他還說了什麼？”
王斌猶豫了一下，然後如實彙報：“他說，‘趙文那小子欠咱們六連一頭豬。你去了他手下，不用幫他要，你就天天在營部食堂吃飯的時候提一嘴。他的良心會替你還的。’”
“我的良心現在想退休。”
趙文面無表情地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水。
笑聲從會議室裡炸出去，走廊裡經過的軍務參謀往門縫裡瞄了一眼，看見一群軍官圍在桌前笑成一團，識趣地快步走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趙文把名單從頭翻到尾。
每翻一頁，總能看到一兩個熟悉的名字。
三連一排長是原133團的，和他在演習場上交過手；一連指導員是他當新兵排長時帶過的學員，現在已經獨立帶連了；
火力支援連副連長是他在運輸機團“避禍”期間的室友，兩個人擠過同一間飛行員宿舍，半夜偷過炊事班的西瓜。
二連副連長是和他在一架飛機上跳過傘的戰友，一起走過了上次演習中的殘酷戰況。
所有到齊的人裡面，接近一半的面孔他都不算陌生。
他原本以為130空中突擊旅是個全新的開始，新單位。新編制。新同事，結果見面會開完才發現，這不是新單位，這是一場大規模的同學會。
散會的時候，趙文站在會議室門口，和每一個走出去的人握手。
握到姜大友的時候，姜大友攥著他的手不放，認真打量了他半天，說了句：
“趙營長，老曾跟我打過招呼了，說你小子皮癢，他說的沒錯。”
趙文默然半晌，然後用力握了握回去：“姜班長，你這胳膊，還是比當年在炊事班偷擀麵杖的時候粗了。”
“那是。天天揉麵的嘛。”姜大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煙燻得微黃的牙。
趙文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天上又響起了旋翼的轟鳴。
又有幾架直升機從廠家飛過來了，正在降落航線上排隊，旋翼捲起的氣浪把營區裡的冬青樹吹得嘩啦啦響。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兜裡掏出手機，給李會祥發了條微信。
“老李，新營的頭一仗打完了。情況彙報：一營真他媽兵強馬壯。副營長老韓人不錯，參謀團隊專業，人我認識了一大半。”
李會祥很快回了一句：“兵強馬壯是吧？那三十雙襪子什麼時候寄？我腳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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