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綰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謝澤。
車廂內光線昏暗,她看不清謝澤眼底的神色,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充滿審視的目光。
從小到大,謝澤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顏綰輕咬下唇,指尖微微攥緊,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之色,這才顫抖著聲音開了口:“我進門之後,便瞧見屏風後面隱約坐著個人影,以為是玉兒妹妹在裡面,便站在屏風外,跟那人影說了半晌的話。”
她略微抬手,指尖似有若無地拂過自己紅腫的頰邊,神情悽楚道,“可誰知,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曾有半分回應,我……我以為是妹妹不肯原諒我,一時心急,這才……”
說到這裡,顏綰垂首斂目,沒有再說下去,只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啜泣著。
“都怪我,是我太過心急,一心只想著快些同玉兒妹妹說清昨夜的誤會,卻連她在不在屋子裡都沒弄清,最後鬧出了這樣的笑話,還險些讓阿澤錯怪了妹妹,都是我的錯……”
她抬起淚眼看向謝澤,眼中滿是自責與懊悔:“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只是一介棄婦,本就不應賴在謝家,不如尋個窮鄉僻壤了此殘生,也好過整日給你們添麻煩……”
謝澤聽著這些話,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說起來,顏綰的身世,也著實是坎坷。
她是謝夫人的外甥女,幼年喪母,父親又常年在外地為官,只留她一人在老宅之中,靠著幾個僕婦照料,勉強度日。
謝夫人心疼外甥女孤苦無依,便做主將她接入謝府,帶在身邊悉心照料。
顏綰到謝府那年,不過七八歲的年紀。
而彼時的謝澤也才五歲出頭,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讀書習字,情誼深厚,無話不談。
謝夫人也格外疼愛這個外甥女,吃穿用度一應比照謝澤這個嫡子,半分不曾委屈了她。
謝府上上下下都看在眼裡,不少人都暗自揣度,說這位表小姐,將來定是要做謝府的少夫人的。
就連顏綰自己,大抵也是這般覺得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顏綰十四歲那年,她的父親不知得罪了哪門子權貴,丟了官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債。
債主日日登門,催逼不休,顏家被逼得走投無路,萬般無奈之下,顏父只好答應將女兒許配給當地一個剛剛喪了妻的富商做繼室,用聘禮來填債。
那富商年近五旬,年紀甚至比顏父還大上幾歲,家中已有三子兩女,就連最小的兒子,都比顏綰年長兩歲。
謝夫人自然捨不得將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推入火坑,可那時恰逢謝毅因詩獲罪,謝家自身尚且難保,又怎會有餘力顧及顏綰這個表小姐?
何況婚姻大事,遵循的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顏綰終究不是謝家的人,謝家縱然有心相幫,也斷不能越過她的親生父親,去插手她的終身大事。
所以,不久之後,顏綰及笄剛過,便被父親從京城接走,逼著嫁去了那富商家中。
謝澤至今都記得顏綰離開謝府那天的情形。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淡紫色褙子,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素淨得無半分裝飾。
她站在謝府的大門外,眼眶紅紅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許久,終究只吐出一句輕若蚊蚋的“阿澤,保重”。
他想衝上去拉住她的衣袖,想求母親想辦法留下她,可謝夫人卻只淡淡地說了句:“那都是她的命,由不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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