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義莊後院裡燈火通明。
秋生把最後一捆墨斗線從硃砂盆裡撈出來擰乾，墨紅色的水順著手指縫往下淌，他往褲子上蹭了兩把，繼續埋頭幹活。
文才蹲在地上分裝糯米，膝蓋上攤著好幾個小布袋，每裝一袋都扎得緊緊的，嘴裡唸唸有詞：“這袋是正面的，這袋是側面的，這袋是備用的……”
“你念經呢？”秋生頭也沒抬。
“我這不是提前分配好嘛？免得到時候萬一掉了，這樣分開還能有備用的。”
石小堅坐在石桌前又把法杖拆開來擦拭杖身上的符紋，這是她每次大戰前的習慣，能緩解焦慮，從得到法杖之後就沒變過。
阿福蹲在石桌上，紙糊的小手擱在膝蓋上，比平時安靜得多。
石小堅瞥了它一眼沒說話，繼續擦杖。
倒是阿福自己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副細聲細氣的調子：“主人，我昨天觀察了鬼王的攻擊習慣。它每次揮爪之前，右肩會先往下沉半寸。噴黑霧之前，喉嚨裡會有一個極短的咕嚕聲。化成煙霧逃跑之前，身形會先模糊一瞬。這三個動作都發生在出手前的一瞬間，如果能抓住這個瞬間提前閃避或者反擊……”
“你能抓住嗎？”石小堅打斷它。
“能。”阿福把紙糊的胸膛挺起來，“我的辨心不是白練的。它動殺意的時候我能提前感知，加上這三個動作預判，我可以提前給你報位置。但前提是……我得離戰場夠近。”
石小堅擦杖的手頓了一下，離戰場夠近，意味著阿福不能像以前那樣蹲在遠處安全地帶報方位，它得跟著她一起衝進去。
鬼王的速度她己經親眼見識過了，如果阿福的防護罩被鬼王盯上“”
“俺也去！”阿星從石小堅袖子裡蹦出來，落在阿福旁邊，迷你法杖往肩上一扛，“俺哥管大範圍，俺管俺哥身邊。鬼王要是敢靠近防護罩，俺給它一記得勁雷！打一下不中打兩下，打兩下不中打十下！俺就不信劈不死它！”
它把小法杖往前一指，杖尖迸出一絲極細的金色電弧劈在院角的木樁上。焦痕比前幾天又深了些，雖然還不到石小堅的十分之一威力，但對於一個剛醒來沒多久的迷你紙人來說，進步速度己經相當驚人。
“你那個雷現在威力還太小，打遊魂和普通殭屍還行，打鬼王跟撓癢癢差不多。”石小堅實話實說。
“那俺就站在俺哥旁邊撓它！撓多了也疼！”
阿福從石桌上跳下來落在阿星旁邊，紙糊的小手拍了拍阿星的腦袋：“明天鬼王如果發現防護罩是我撐的，它一定會先攻擊我。它速度很快，主人和師叔祖都在正面戰場，不一定能第一時間回防。你就在我身邊守著，不用打得多重，只要在它靠近的時候劈它一下，打斷它的攻擊節奏就行。”
阿星把迷你法杖握得緊緊的，脆生生地應了一聲“中”。
石小堅把法杖重新插好，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阿福面前。她蹲下來平視著這個跟了她六年的紙人，當年在馬家鎮祠堂裡，它還是個替她擋了一爪就碎成好幾片的金童紙人，現在紙衣上那些融入雷擊木碎屑的金色紋路在燭光下微微發亮，看起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結實。
但她知道鬼王不是普通精怪。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讓它別去？不可能。讓它躲在安全的地方？更不可能。
從它第一次在她懷裡活過來的那天起，它就不是她的寵物，不是她的法器，是她的同伴。
“明天你跟阿星站在一起。”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抬手在阿福紙糊的腦袋上輕輕彈了一下，“打不過就跑，別硬撐。”
“主人你放心。”阿福捂著腦門，細聲細氣地回了一句，“我還沒看到你成為茅山最強弟子呢，哪能現在就交代在這兒。”
石小堅戳了戳它的腦袋：“說話要避讖，曉得嗎？”
她把阿星從桌上托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和阿福並排蹲著。
一大一小兩個紙人，一個老成持重，一個幹勁十足，蹲在她肩頭一個揪著她的衣領，一個揮舞著迷你法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