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道上急匆匆地走著，西目道長坐在車轅上趕車，控屍鈴掛在腰間，偶爾顛簸一下便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家樂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捆墨斗線，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好幾次差點從車轅上栽下去，被西目一把拽回來，嘴裡罵罵咧咧：“趕個路都能睡著，你這徒弟真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個。”
“師父，你就帶過我一個徒弟！”家樂揉著眼睛嘟囔。
“那也是最差的！”西目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家樂還是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把墨斗線掉到車板底下。
石小堅坐在車廂裡，背靠著車壁，懷裡抱著那個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盒子。阿星蹲在她肩膀上，紙糊的小手揪著她的衣領，難得安靜地沒有說話。
從義莊出來到現在，石小堅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走吧”，一句是“嗯”。她不是不想說話，是怕一開口眼淚又掉下來。
車廂角落裡堆著秋生塞給她的那包銀元，用一塊舊布包著，布角打了個歪歪扭扭的死結。還有文才天沒亮就爬起來蒸的一鍋饅頭，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現在還有些溫溫的餘熱。
番茄仔不能跟來，它追著馬車跑了好一陣，官帽上的穗子一顫一顫的，嘴裡不停地“嗷嗷”叫。
阿星從車窗探出身子朝它揮了好一陣迷你法杖，喊了好幾聲：“番茄仔你回去吧！俺們會回來的！”。
番茄仔最後蹲在路中間，兩隻烏溜溜的眼睛一首望著馬車消失在山道拐角。
石小堅低頭看著懷裡的木盒子。盒子裡鋪著九叔找來的紅綢布，阿福的碎片被一片一片地碼在上面，碎成兩半的紙臉，斷了好幾截的竹篾骨架，裂了好幾處的紙衣，還有那雙硃砂畫的小手，依舊保持著最後那個撐防護罩的姿勢。
她忽然想起在問米堂時，阿福蹲在蔗姑後院的石桌上曬太陽，紙糊的雙臂展開，舒舒服服地眯著眼，說自己要曬夠太陽才能給主人當最好的雷達。
當時石小堅還彈了一下它的腦門說它太嬌氣。
她抬起手，想彈一下盒子的邊緣，就像以前彈阿福腦門那樣。手指懸在盒子邊緣停了好一陣，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盒蓋。
“丫頭。”西目道長忽然開口，聲音少了幾分平時的嬉皮笑臉，“你知道我跟家樂為什麼剛好在任家鎮附近嗎？”
石小堅抬起頭。
“你爹給我們傳了訊。”西目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手裡的韁繩鬆鬆地握著，控屍鈴在腰間微微晃動。
“說任家鎮一帶有異常陰氣波動，怕跟之前茅山內奸的餘孽有關。他讓我們趕屍路過時多留意，遇到情況互相照應。遇到你之後，我就猜到你會一個人繞道去看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爹那人你也知道……嘴上說讓你出來歷練，心裡比誰都擔心。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剛好帶著家樂在任家鎮附近晃悠？趕屍的道兒多著呢，偏偏走那條山路，還不是因為你爹信裡特意圈了那片區域，說‘小堅可能從這邊過，你多留意’。”
石小堅愣了一下，她想起出行前父親給她的那幾十張傳音符，想起那天在書房裡父親把傳音符往她面前一推，繃著臉說了句“有危險就撕”。
她當時還覺得父親操心太多，現在想想，背地裡還讓師弟繞路來暗中照應。石小堅的喉嚨有些發緊，把懷裡的盒子抱得更緊了些。
“西目師叔。”她忽然開口，“你上次有個客戶走丟了，後來找回來沒有？”
西目道長哈哈大笑，笑聲在山道上回蕩，震得樹梢上的鳥撲稜稜飛了好幾只：“那個歪鼻子啊？早找回來了！”鈴鐺聲和笑聲攪在一起，把家樂給吵醒了。
家樂揉著眼睛問：“師傅，你們笑什麼呢？”
西目哼了一聲：“笑你上次把客戶帶丟了害我找了一宿！”
家樂立刻反駁說：“是那客戶自己跑的不是我弄丟的！”
師徒倆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來，車廂裡那股沉甸甸的氣氛被他們吵散了幾分。
石小堅靠在車壁上，聽著西目和家樂在前面拌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她自阿福出事以來第一次覺得心裡沒那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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