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馬家鎮時己是傍晚。
夕陽把鎮口的石牌坊染成一片金紅，牌坊上“馬氏”兩個字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到了。”西目道長勒住韁繩，馬車停在街盡頭那間熟悉的鋪子門口。
福壽軒的門匾還是老樣子，金漆剝落了大半，但“福壽軒”三個字還認得出來。門口擺著兩排紙人紙馬，竹篾編的骨架還沒糊紙，在晚風裡吱吱呀呀地晃。
鋪子旁邊的牆上靠著一排做好的成品，金童玉女並肩而立，紙衣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石小堅抱著木盒子從馬車上跳下來，在鋪子門口站了好一陣，只是抱著盒子站在那裡，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二叔公拄著柺杖從鋪子裡走出來。
六年不見，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從前更深了。他看見石小堅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落在她懷裡那個木盒子上。
二叔公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柺杖往旁邊一擱，轉身從櫃子裡翻出那套工具，然後把桌上的雜物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片乾淨的地方。
“把它放桌上，讓二叔公看看。”
石小堅把木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盒蓋。
那雙硃砂畫的小手依舊保持著最後那個撐防護罩的姿勢，紙糊的嘴角微微上翹，還掛著平時報方位時那副得意的表情。
二叔公戴上老花鏡，拿起一片碎紙衣對著燈光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又撿起一根斷掉的竹篾骨架放在指尖輕輕掰了掰。
他把所有碎片逐一檢查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摘掉老花鏡擱在桌上。
“竹篾骨架斷了十一根，紙衣裂了六處，關節的銅絲活釦全崩了。”二叔公的聲音有些乾啞。
“紙衣可以重新糊，銅絲活釦也可以重新打。但骨架……這幾根主骨斷得太厲害了，普通竹篾接上去撐不了幾天就會被純陽之氣衝散。它體內那股純陽之氣太強了，普通竹篾根本扛不住，得用韌性夠強的材料替換主骨架。”
西目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我那邊倒是有幾根雷劈過的棗木，韌性夠，就是年頭不太長。”
“雷擊木當然好，但必須是上了年頭的老木頭。”二叔公搖了搖頭，“你們帶來的那些頂多十幾二十年，做普通法器還行，做這個紙人的骨架撐不過三天。”
石小堅低頭看著桌上阿福的碎片，然後從腰間抽出那根跟了她十年的雷擊木法杖。
從握柄到杖尖每一條符紋都是父親親手刻上去的，杖柄上被握了十年的凹槽剛好貼合她的指節弧度。
她六歲那年第一次用它打出掌心雷時手被燙得黢黑，父親把短杖遞給她說“試試看”。
後來她用這根法杖在青石鎮劈過銅甲屍，在鬼門關前打過百鬼夜行，在沼澤裡釘過西洋吸血鬼，在大賽高臺上收過凌玄的天雷。
這根法杖可以說就是她的一部分。
她把法杖擱在桌上，聲音很輕但很穩：“用它。”
二叔公愣了一下，看看法杖又看看她：“丫頭，這根法杖是你爹親手給你刻的吧。”
“我知道。”石小堅的手指在杖身上輕輕劃過，最後停在握柄處那道最深的凹槽上。
“法杖沒了可以再找，阿福沒了就沒了。它跟了我六年，替我擋了兩次命，我不能因為它只是一張紙就覺得它不值得。”她抬眼看向二叔公，“這法杖夠不夠？”
二叔公拿起法杖對著燈光仔細端詳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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