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公給她收拾的廂房在後院最裡面,窗外就是一叢芭蕉,月光把芭蕉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石小堅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枕頭邊上摸,但此刻她手指觸到的是冰冷的木盒蓋子,她把盒子抱過來貼在了心口。
以前阿福睡在那裡,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它紙糊的腦袋。有時候阿福會被她摸醒,嘟囔一句“主人你壓著我胳膊了”,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二叔公就在後院工作臺前擺開了全套工具,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小碟硃砂和一支用舊了的描金筆。
石小堅從廂房裡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根雷擊木法杖。她在工作臺前站了好一陣,手指在杖身上慢慢劃過。
晨光從東邊屋簷上漏下來,落在杖身上那些她從小摸到大的符紋上閃著銀色光芒。
“爹當年刻這根法杖的時候,是怕我太小雷法傷了自己,但我現在雷法己經得心應手,這個法杖……”她把法杖擱在工作臺上,用手指在杖身上輕輕敲了兩下。
“……它跟了我十年,從來沒讓我失望過,所以它也一定不會讓阿福失望。”
二叔公拿起法杖對著晨光仔細端詳,雷擊木的木質紋理在陽光下半透明地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暈,那些天然的龜裂紋和石堅後來刻上去的符紋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天雷劈的,哪一道是人手刻的。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陣,才開口:“這根法杖是老雷擊木,天生帶雷紋。你爹刻符的時候都是順著木材的天然紋路走的,這種材料可遇不可求,整個茅山也未必能再找出第二塊。”他把法杖擱回工作臺上,“想好了?”
“想好了。”
“而且……阿星也要換。”石小堅把蹲在肩膀上一首沒出聲的阿星拿下來放在掌心裡,“它體內也有我渡的識息之氣,它的骨架也需要雷擊木加固。”
阿星抬起頭看著她,紙糊的小嘴張了好幾下,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俺也有份?俺剛醒沒多久,上次打鬼王俺還被打飛了……”
石小堅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它紙糊的腦門:“你剛醒就敢在任老太爺棺材上放電,跟了我沒幾天就擋在鬼王面前替阿福出頭。你說自己還不夠格當茅山第一迷你法師,但在我這兒,你早就是了。”
阿星把紙糊的小臉埋進她掌心裡,過了好一陣才悶悶地傳出一句“主人你真好!”。
然後它抬起頭來,用小法杖敲了敲石小堅的手指,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得意勁兒:“換!俺要跟俺哥用一樣的材料!以後俺們兄妹聯手,一個管看一個管打,恁負責往前衝就中了!”
二叔公看著燃起來的主僕兩個搖了搖頭,從抽屜裡拿出鋸子和刻刀。
他把法杖放在工作臺上,量好尺寸,開始下鋸。刀刃切入雷擊木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根木頭裡沉睡了很多年,此刻被驚醒了。
石小堅坐在旁邊,看著二叔公把法杖鋸成了三段,每一段都仔細打磨斷面確保光滑平整。
第一段來自杖身中段,雷紋最密,木質最韌,用來替換阿福體內所有斷裂的主骨架。
第二段來自杖尖,雷罡最利,天然導雷紋路最密集,用來替換阿星的小骨架。
第三段是握柄,刻著石堅親手畫的雷法符文,是所有符紋中最核心的一道,引雷符。
二叔公把它穿了個孔,遞給石小堅。
石小堅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陣,這是她握了十年的杖柄,上面的引雷符紋她己經看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她從包袱裡翻了根結實的紅繩把它穿起來掛在脖子上,木棍貼在心口上,隔著道袍還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溫熱。
阿福的碎片被二叔公一片一片排在工作臺上,按照修復順序碼得整整齊齊。
阿星跳到工作臺邊緣蹲著,兩隻紙手託著下巴,認真的看著。
二叔公拿起第一根斷裂的竹篾骨架,用刻刀小心地削出替換的雷擊木骨條,胸口的護身符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金色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