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堅滿週歲這天，院門外聚了不少人，有來看熱鬧的弟子，還有被九叔派來幫忙的文才和秋生，還有幾個在廚房裡忙著備飯的婆子。院子裡擺了張舊方桌，桌上鋪了層紅布，布上零零散散擱著七八樣東西：皺巴巴的《茅山符籙入門》，缺了角的羅盤，銅錢串成的小劍，雷擊木削成的短杖，還有饅頭。撥浪鼓和一隻不知誰放上去的繡花鞋。
那棵被雷劈裂的老槐樹還杵在院角，焦黑的裂口從樹幹一直延伸到樹冠，半死不活地掛著幾簇新發的綠芽，像是老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到底還活不活。
石堅站在桌前，穿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折，露出精瘦的手腕。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伸手把那隻繡花鞋撿出來，往旁邊一丟。鞋在半空翻了個跟頭，啪嗒落在牆角。
“誰放的？”他聲音不重，語氣卻壓得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敢認，端菜的婆子縮了縮脖子，假裝在擺盤子。圍觀弟子齊齊往後退了半步，把文才和秋生晾在最前面。
文才拚命往秋生身後躲。秋生挪了挪腳，硬著頭皮開口：“大師伯，是我放的......不不是，是我幫忙從文才那兒收......”
“行了！”石堅沒讓他說完，目光往桌上一掃，“抓周抓的是前程，不是繡花。”
秋生的後半截話全噎在嗓子眼裡，臉憋得通紅。文才從秋生肩膀後露出半張臉，小聲嘟囔：“我就說不要放繡花鞋的吧......”
這時，石少堅抱著妹妹從裡屋走出來了。
他才六歲多一點，個頭剛到大人腰間，抱個週歲的娃娃看著有點吃力，兩條胳膊繃得緊緊的，下巴抵在襁褓邊上，一路走得格外小心。
石小堅被他抱在懷裡，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褂，領口繡了道歪歪扭扭的雷紋。那是石堅親自動手繡的，繡得實在不怎麼樣，遠看像條蜈蚣趴在衣領上。她的頭髮還沒蓄長，只在頭頂紮了個小揪揪，用紅繩繫著，一晃一晃的。
她趴在哥哥肩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雜七雜八的東西。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抓周。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抓，上一世沒人給她辦過抓周。孤兒院裡孩子多，煮一鍋麵每人分一碗就算過了生日。後來在大學裡，早上自己買個雞蛋，就當做生日禮物了。
她正出著神，石少堅已經把她抱到了桌前。小傢伙把她放在桌沿，一隻手護在她腰後，一隻手搭著她肩膀。
“妹妹，”石少堅在她耳邊小聲說，“你看桌上那些東西，喜歡哪個就拿哪個。”
石小堅抬眼看向桌面，《符籙入門》被翻得毛了邊，書頁上有人用硃筆批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羅盤中間有條細縫，像是摔過又粘上的。那根雷擊木短杖倒是光滑，握柄處被摩挲得發亮，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
石堅的目光落在閨女身上，那張冷臉沒變，負在身後的手指卻捏緊了。
院子裡的人都盯著桌上那個紅褂子的小娃娃。風也不颳了，連廚房裡幫忙燒水的婆子都停了手裡的活。
石小堅伸手。
她一把抓住石少堅的袖子，攥得死緊，粉嫩的指關節都泛了白。
滿院寂靜，端菜的婆子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有人沒忍住，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少堅愣在桌邊，低頭看著妹妹揪住自己袖口的那隻小手，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不敢太得意，嘴角抽了好幾下，最後還是沒藏住那個笑。
石堅擰起眉頭，上前一步，想把她抱起來放到桌中間。
然而他剛伸出手，石小堅鬆開了哥哥的袖子，整個人往旁邊一撲，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穩穩當當按在那根雷擊木短杖上。她用了兩隻手才把它抱住，那根短杖快有她半個身子長，一頭戳在桌面上，另一頭被她死死攬在懷裡，像抱了根大柺杖。
“短杖，”石堅的眉心跳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她拿的是短杖！”
九叔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石堅身後，探頭看了一眼：“那是師兄當年入門時用的法器吧？”
“對，”石堅一把將閨女從桌上撈起來，高高舉過頭頂。陽光從她頭頂那個小揪揪上滑下來，落在石堅仰起的臉上，他眼角的紋路在亮光裡劈開又聚攏，“這是我石堅當年用奔雷拳劈開第一道天雷時握的法器！她旁的不挑，專挑這個！她天生就該是我的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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