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上山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連著旱了大半個月，那天早上卻飄了場小雨，把山道上的土壓得實實的，踩上去不揚灰也不打滑。空氣裡帶著溼漉漉的草腥味，混著遠處飄來的供香氣，是茅山獨有的味道。
石堅站在院門口，遠遠看見山道拐角處轉出一個灰袍人影，步子不緊不慢，背脊挺得筆直，走路的架勢跟他這個人一樣方正。規矩。一步一個腳印。
“來了。”石堅朝院裡喊了一聲，“少堅，去泡茶。”
石少堅從廊下探出頭：“泡哪種？”
“櫃子最裡頭那罐。”
石少堅愣了一下。櫃子最裡頭那罐茶葉是父親去年託人從杭州帶回來的龍井，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來了貴客才取一小撮。上回師祖路過歇腳，父親泡的也就是這個。
這個師叔，在父親心裡分量不輕。
林九邁過門檻的時候，石堅已經站在院子中間等著了。兩人打了個照面，沒有寒暄客套，只互相點了點頭。
“半年沒見了。”石堅說。
“七個月。”林九糾正他。
石堅哼了一聲，指了指堂屋：“進去說。”
石小堅從廊柱後探出半個腦袋打量這位師叔。她上輩子在電影裡見過這張臉，抓殭屍。鬥女鬼。畫符驅邪，什麼都會，什麼都管，身邊永遠跟著兩個不成器的徒弟。電影裡的九叔老是皺著眉，對徒弟恨鐵不成鋼，對同門能忍則忍，像只護崽的老母雞。
眼前這個人跟電影裡差不多。常年奔波勞碌磨出來的精瘦，顴骨有點高，兩個眉毛粗粗的。眉間有道豎紋，看起來比石堅還老相一些，其實他比石堅小了好幾歲，果然操心多就顯老。
林九感覺到注視的目光，眼神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這是小堅，”石堅招手讓她過來，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勁兒，“上回你來她還不會走路，現在都能畫驅邪符了。”
九叔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個油紙包遞過來：“芝麻糖，鎮上買的。”
石小堅雙手接過去，甜甜的叫了聲師叔，然後道了謝。她對這個師叔的第一印象不錯，給糖的人一般不會太差！
堂屋裡，茶已經泡好了。石少堅把茶壺放在桌上，又擺了兩隻茶杯。九叔在主位坐下來，端起茶杯聞了聞，點點頭抿了一口放下就沒再碰。
“這次來是為門派的事。”九叔開門見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擱在桌上，“師傅讓人帶話，說南邊幾個鎮子最近不太平，鬧殭屍，想調幾個人過去。”
石堅拿起信掃了一遍，眉頭皺起來：“上次不是剛清過一批？”
“上次清的是東邊，這南邊是另一撥。”九叔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條線，“從這裡到佛山，沿途四個鎮，三個月內出了六條人命。掌門的意思，派幾個得力的弟子過去看看。”
“他想要誰去？”
“我帶著秋生文才會去，另外”九叔頓了一下，“這次應該有些棘手，他想讓你也下山一趟。”
石堅把信紙摺好放回桌上思考了半天“行，那我帶著少堅小堅，讓他們兩個也歷練歷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轉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石小堅正蹲在樹底下啃芝麻糖。她啃得很認真，把糖塊掰成小碎塊，一小塊一小塊往嘴裡塞。石少堅在旁邊拿根樹枝在地上畫符給她看，畫一筆，她就點一下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往嘴裡塞花生的倉鼠，一邊吃還一邊舉著問她哥要不要嚐嚐。
“少堅。”石堅衝院子喊了一聲。
石少堅噌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過來：“爹，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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