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怎麼知道兒子就不是我的心頭肉？石堅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等的就是這句話，從林九進門就在等，等了整整一壺茶的功夫。
“資質嘛，”石堅拖了個長音，故意頓了頓，“不算頂好，比不上我當年，也就......比少堅強那麼一點。”
林九太瞭解他了，石堅說“不算頂好”的時候，眉毛是揚著的。說“比少堅強一點”的時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這個人的嘴和臉從來不在一個頻道上，嘴上說得越輕巧，臉上的得意就越藏不住。
“頭回畫驅邪符，一下午就成了，”石堅端起茶杯，像是隨口補充，“你當年學這道符用了多久來著？”
林九沒接這個話茬，他知道石堅是故意的。
“這丫頭生下來那天，旱了半年一滴雨都沒下，她一齣世，驚雷劈院，把老槐樹劈成兩半。”石堅說著往院子裡那棵裂了半邊的老槐樹一指，“抓周的時候滿桌子法器她不碰，專抓我當年用的雷擊木短杖。這叫什麼？這就叫天意。”
“她才六歲，”林九終於開口，“你悠著點。”
“六歲怎麼了？”石堅的大嗓門把廊下打盹的貓都驚醒了，“六歲能畫驅邪符的，茅山上你找得出第二個？”
“找不出。”林九承認。
“那不就得了。”石堅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整個人舒坦得像剛打贏了一場架。
院子裡傳來石小堅的笑聲，石少堅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溜回去了，正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四不像的東西，說是“奔雷符”，畫得歪歪扭扭，像只被踩了一腳的蜈蚣。石小堅蹲在旁邊看了一眼，接過樹枝，三兩筆就在旁邊的泥地上畫了一道工工整整的符。
“哥你看，這裡要往回勾一點。”她拿樹枝點著地面。
石少堅照著她畫的重新描了一遍，這回倒是比剛才強了點。石小堅端詳片刻，小手一揮：“進步了！比上回少歪了兩根腳趾頭。”
石少堅拿樹枝敲了一下她的羊角辮：“什麼叫少歪兩根腳趾頭？”
“就是還有點像蜈蚣的意思。”
兩個孩子在院子裡鬧成一團，石少堅追著她滿院子跑，辮子一顛一顛的。追到廊下，石小堅一頭扎進石堅懷裡，石少堅緊急剎住腳步，差點撞到柱子。
石堅把她抱起來，伸手替她把跑散的碎髮別到耳後。
“師弟你看，”他指著桌上那道女兒畫的符，“這符畫得，力道是還欠了點，但筆畫一點不差。六歲的娃娃，沒人幫她，自己琢磨出來的。”
林九沒看那道符，他看的是石堅懷裡那個小人。辮子跑散了，臉紅撲撲的，正在她爹腿上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符玩。畫一筆，抬頭看看九叔，畫一筆，又抬頭看看九叔。
林九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收的那兩個徒弟。秋生機靈，文才老實，兩個孩子都是好的，就是學東西沒這個勁頭。他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林九放下茶杯，又換了個話題，“但你對少堅......”
石堅示意他先不要說，把石小堅先放下來，拍著她讓她去外面找哥哥玩。
兩個人又回到桌子邊。
“小子是拿來用的，閨女是拿來疼的。”石堅說得理直氣壯，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少堅以後要撐門立戶，現在不磨他，將來他扛不住事。小堅不一樣，她是姑娘家，又天生跟奔雷拳有緣，我就這麼一個閨女。”
“你這個‘用’法，”林九放下茶杯，“不怕把孩子用跑了？”
石堅的眉頭跳了一下，他轉過身正對著林九，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就顯得有點短了。
“林鳳嬌，”石堅連名帶姓叫他的時候，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火氣，“你收的那兩個徒弟，秋生和文才，一個比一個不省心。秋生在鎮上惹了多少禍？文才學東西慢成那樣，你護著他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
這句話戳到了林九的痛處，眉間那道豎紋更深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護著他們是盡師父的本分，跟你偏心眼是兩碼事。男孩女孩都是你親生的，閨女有天賦你就捧上天，兒子你就板子伺候，這叫什麼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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