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走的時候，石小堅躲在門後面偷看。她看見父親站在門口，揹著手，一直看著林九的背影轉過山道拐角，才慢慢回了屋。
當天晚上，石堅就把石少堅叫到了書房。石小堅趴在門縫外面聽，只聽見父親說了句“此次下山，多看少動”，語氣平平的。石少堅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石小堅注意到他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都緊張的發白了。
隔天，石堅又叫人把她叫了過去。
“閨女，收拾收拾東西，明天跟爹下山。”
就這一句。
石小堅高興得一蹦三跳，衝到自己的小木箱前面翻了個底朝天。她一邊往包袱裡塞衣裳，一邊在腦子裡想象殭屍的樣子：獠牙，青臉，指甲這麼長。她把手比了比，覺得不夠，又往外挪了半寸。
石少堅幫她疊衣服，看她那個興奮勁兒，忍不住潑了句冷水：“妹妹，咱們不是去玩，是去辦事。”
“我知道，”石小堅頭也不抬，“辦事順便玩。”
石少堅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任家鎮比茅山山下的小鎮熱鬧得多。
馬車是從茅山腳下出發的，走了整整一個白天，到任家鎮的時候，太陽剛剛偏西。鎮口有一棵大榕樹，樹枝垂下來，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撐開了半條街的巨傘。樹底下蹲著幾個下棋的老頭，棋盤上的棋子被磨得油光水滑，一顆“炮”上還缺了個角。
石小堅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不夠用了。
街上到處都是人。賣餛飩的挑著擔子，邊走邊吆喝，擔子上的銅鈴鐺叮叮噹噹響。有個梳著一樣羊角辮的小丫頭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半籃子青橘子，一見有人經過就尖聲尖氣地喊：“甜橘子~不甜不要錢~”旁邊賣魚的大叔不樂意了，拿蒲扇拍著魚攤子衝她瞪眼：“去去去，喊了一下午了，嗓子不疼？”
石小堅看得入了神，差點把整個身子都探出去，石少堅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後領子“妹妹！坐好！”
九叔的義莊在鎮子西頭，馬車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石小堅還沒下車，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慘叫。
“哎喲！師父別打了！”
接著是笤帚抽在肉上的悶響。
“叫你別碰叫你別碰！那鎮魂鈴是你碰得的嗎？碰碎了你賠得起？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石小堅從馬車上跳下來，正好看見一個穿黃褂子的少年從義莊大門裡連滾帶爬地竄出來。少年大約十一二歲，長得瘦瘦小小的，額頭正中間鼓著一個紅包，不知道是剛才磕的還是被打的。他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直直地往前栽去。
石小堅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
少年“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啃泥。
“文才！你跑什麼跑！”又一個少年從門裡出來。這個比剛才那個高出半個頭，濃眉大眼，穿著一件對襟藍布衫，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裡還拎著半串荔枝。他看見趴在地上的文才，先是笑了一聲，然後才注意到門口站著的石小堅。
他的目光在石小堅臉上停了那麼一瞬。
“咦？”他把荔枝往身後一藏，歪著頭打量她，“小妹妹，你找誰？”
石小堅沒來得及回答，石堅就從馬車上下來了。他往義莊門口一站，那個氣勢，像一杆鐵槍釘在了地面上。
少年立刻收了嬉皮笑臉的表情，規規矩矩地站直了身子。趴在地上的那個也趕緊爬起來，一邊拍身上的土一邊縮到少年身後去。
九叔從門裡走出來，手裡還拎著那把笤帚。他看見石堅，先把笤帚往身後一藏，然後露出個不太好意思的笑來：“師兄，來了啊。”
石堅看了一眼一個額頭上的紅包，又看了一眼另一個手裡的荔枝，嘴角微微撇了撇：“你這徒弟，教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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