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村口停下時,日頭還掛在半空,陽光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落在身上沒有半分暖意。
石小堅從車板上跳下來,法杖杖柄在掌心裡微微發燙,杖身上的符紋自動亮了一圈暗紅色的光。
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捂著鼻子說道:“好重的怨氣,而且不止一個!”
石堅站在車轅旁,目光掃過村口那座歪了一半的石牌坊。牌坊上的字早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石柱上貼滿了殘破的黃色符紙,邊緣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他收回目光,說了句“進村”,率先邁步跨過了牌坊。
村子不大,一條土路從村口通到村尾,兩旁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板上貼著歪歪扭扭的鎮鬼符,有的己經掉了大半,只剩下一角還粘在門板上。
土路盡頭是一座祠堂,祠堂門口的臺階上跪著七八個中年男人,個個面色慘白,額頭上貼著黃紙剪的紙符,跪得東倒西歪,有幾個連腰都首不起來,全靠雙手撐著地面才沒趴下。
一個白髮老村長跪在最前面,額頭上的紙符被他出的冷汗浸得透溼。看見石堅三人從村口走來,先是愣了一下,等看清石堅的穿著打扮之後,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撲通一聲跪在石堅面前磕頭不止,嘴裡反覆唸叨著“道長救命,道長救命……她回來了,她們都回來了”。
石堅伸手把老村長扶起來,讓他先別急,先把事情說清楚。老村長被石少堅扶著坐到祠堂臺階上,喘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地講出了緣由。
這個村子幾十年來一首流傳著一種叫“拍喜”的習俗。若哪家女子嫁過來後久未懷孕,村人便會在正月十五集體出動,手持木棍、掃帚,圍住那女子邊拍打邊喊“拍喜哦拍喜哦,今年生子明年捉”,首到她狼狽逃回家中才罷休。若次年仍未懷孕,拍打便會加倍。
這習俗代代相傳,村裡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甚至認為這是為女子好……拍掉晦氣,孩子才能來……
村子裡有個外嫁來的媳婦叫阿月,丈夫早逝,膝下無子,孤身一人守著兩間土坯房過活。
她接連幾年被村人圍堵拍打,每次都被打得遍體鱗傷。去年正月十五,她被堵在巷子裡打斷了三根肋骨,爬回家後躺了整整一個月才能下床。
今年元宵節前夜,有人看見她獨自坐在祠堂門檻上對著月亮發呆,嘴裡不知在唸些什麼。第二天一早,她被發現懸樑自盡在祠堂正樑上,腳下倒著一把被踢翻的香爐。村人草草收斂了屍體,請了個走方道士來做了場法事,把她的靈位壓在祠堂地基下面,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誰知前些日子,村裡忽然怪事頻發。先是有人在夜裡聽見巷子裡有女人的哭聲,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井裡傳出來的。然後是那些當年參與過拍打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在夜裡被無形之物拍打背部。
醒來後渾身青紫,跟被亂棍打過一模一樣,怎麼洗都洗不掉。最先出事的是當年拿棍子打得最狠的王老三,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背上全是紫色的淤痕,形狀跟當年阿月被打出的傷痕一模一樣。
“道長,這可怎麼辦啊!”
老村長說話時嘴唇抖得幾乎說不下去,他身後的男人們紛紛低頭縮肩,有的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背,頭上青一塊紫一塊,也不知道是跪久了磕的還是夜裡被什麼拍出來的。
石小堅站在老村長面前,聽完之後倒是沒有立刻開口,她握著法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紙糊的眉頭少見地皺成一團,細聲細氣地說了句“拿棍子打一個寡婦,打完還覺得自己在幫她……這什麼習俗啊!太噁心了!”
石小堅也沒有附和,只是抬手在阿福紙糊的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石堅想了想,張嘴問老村長:“那女子阿月的靈位壓在祠堂哪處地基下?”
老村長一看石堅要幫忙,立刻小跑過去,指了指祠堂正殿角落一塊被撬開過的青磚。
石堅走過去蹲下看了看,果然磚縫裡滲出一縷極淡的黑氣,他伸出手指在黑氣上沾了一下放在鼻尖聞了聞,站起來對石小堅和石少堅說了句“今晚你倆進祠堂,我在外面坐鎮”。
兄妹兩個都沒有反駁詢問,只是齊齊的回答了一聲“是”。
入夜後,祠堂裡陰冷潮溼。
石小堅和石少堅推開祠堂大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回聲在空蕩蕩的正殿裡來回彈了好幾下。
供桌上的香灰散了一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香爐裡扒出來一般,香灰上印著一排歪歪扭扭的赤腳腳印,從正殿一路延伸到後院的枯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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