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英領著九叔師徒三人進門的動靜，比管家通傳的嗓門還大。這姑娘走路帶風，兩條麻花辮在肩上一甩一甩的，人還沒跨進正堂門檻，聲音先到了：“姐姐！正英師傅來了！”
九叔跟在她身後，依舊是那身漿洗得挺括的灰佈道袍，銅錢劍背在背上，步伐不緊不慢，臉上掛著長輩見晚輩時那種溫和又剋制的笑。
他跨進門檻，抬頭，看見了正堂裡坐著的蔗姑和石堅。那張溫和剋制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住了。
蔗姑正搖著蒲扇喝茶，看見九叔站在門口，茶也不喝了，把蒲扇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朝九叔揚了揚下巴，臉上那副表情九叔太熟悉了。接下來她嘴裡說出來的話，絕對不會給他留半分面子。
“師兄，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年輕時候的朋友也在這兒？這位米其蓮姐姐可是等了你好些天了。”她把“年輕時候的朋友”幾個字咬得又慢又清楚，語氣親切得像是過年拉家常，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拿小錘子往九叔的腦門上敲。
九叔腳步一頓，目光飛快地在正堂裡掃了一圈。蔗姑正朝他挑眉，那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石堅端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個動作九叔也看懂了，石堅只有在場面極度尷尬但又不關他事的時候，才會用喝茶來掩飾自己的存在感。
石小堅站在父親身後，倒是規規矩矩地朝他行了個禮叫了聲“師叔”，九叔應了一聲，目光繼續往旁邊掃。石少堅也拱手行禮，叫了聲“師叔”。
然後他看見了正從內堂走出來的米其蓮。小腹隆起，氣色還算不錯，只是眉間帶著一絲極淡的疲憊。
她走到正堂門口，看見九叔站在院中，腳步也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尷尬或怨懟，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坦然。“英哥，好久不見。”
九叔站在院子裡，蔗姑在左邊朝他挑眉，石堅在右邊端著茶杯面無表情，米其蓮在正對面站著朝他笑。
他清了清嗓子，先把銅錢劍往背後推了推，然後拱手朝米其蓮行了個禮：“好久不見。”語氣盡量平淡，但耳朵尖上那一點極淡的紅，被蔗姑看了個清清楚楚。
秋生和文才跟在九叔身後，原本正東張西望打量著大帥府的氣派。門口那兩尊石獅子，院子裡的假山流水，廊簷下掛著的那排紅燈籠，每一樣都讓文才嘖嘖稱奇。
秋生倒是對這些沒什麼興趣，他的目光在正堂裡轉了一圈，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石堅身後的石小堅。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道袍，頭髮紮成了一根側麻花辮垂在身前，腰間塞著那根雷擊木法杖，正側著身子跟阿福低聲說話。
秋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石小堅也在這裡。文才也看見了石小堅，正要張嘴喊她，被秋生一把拽住，壓低聲音說了句“別大驚小怪的”，文才莫名其妙地看了秋生一眼。
眾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尷尬的氣氛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
龍大帥從府門外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副官，軍靴踩在青磚地上咚咚響。他今天辦完軍務回來的路上還在找大夫，大夫沒找到，倒是在街上吹了陣風，臉色比早上出門時更差了。
指甲又長了一截，黑得像在墨汁裡泡過，他用袖子遮著不想讓人看見，但遮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冷氣。
他一進門看見滿院子的人，先是一愣，然後看見了九叔，臉上立刻露出了一些又計較又要裝大度的不和諧微笑表情，大步走過去拍了拍九叔的肩膀，力道大得九叔往前踉蹌了半步：“豆豉英！原來是你來了！這位是……”他指了指石堅。
九叔抹了一下額頭，整了整被拍歪的衣領，鄭重介紹：“這位是我大師兄，石堅。茅山這一代的雷法掌脈。”
龍大帥雖然不是道門中人，但他跟九叔打交道多年，知道九叔的本事。能讓九叔叫“大師兄”的人，那得是什麼級別？
他立刻把袖子放下來遮住指甲，腰板也首了幾分，臉上的表情從“熟人相見”切換成了“敬重有加”，大步走到石堅面前拱手道：“原來是石道長！失敬失敬！豆豉英……哦不，林道長的大師兄那就是我龍大帥的大師兄！道長快請上座！管家！上茶！上好茶！”
石堅站起來還了一禮，表情淡淡的，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不變的臉。龍大帥又指了指蔗姑問：“那這位是……?”
九叔張嘴介紹：“這是蔗姑，也是茅山的師妹。”龍大帥又是一通熱情招呼，蔗姑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坐下繼續搖她的蒲扇。
然後龍大帥又看向石少堅和石小堅，石堅簡短介紹了自己的一雙兒女，龍大帥眼睛一亮誇石堅好福氣，兒女雙全還都這麼精神。石小堅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石少堅也跟著拱手。
龍大帥招呼眾人坐下後，朝管家大手一揮：“海鮮宴！把我前兩天從南洋運回來的那批海鮮全端上來！今天府裡來了貴客，規格要最高的！”
管家應聲而去，不一會兒丫鬟們便魚貫而入，端上來滿滿一桌海鮮，清蒸石斑魚、蔥姜炒花蟹、蒜蓉粉絲蒸扇貝、白灼大蝦、海膽蒸蛋，每一道都是硬菜。
最後管家還親自端上來一個巨大的冰盤，冰盤上鋪滿了碎冰，中間擺著一排剛撬開的生蠔，蠔肉水靈靈的，旁邊還配了一小碟檸檬汁和一小碟芥末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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