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少堅走到府門口，從腰間解下茅山銅印和令牌，雙手遞給門房管家。
那管家原本正被一群遊方道士吵得焦頭爛額，接過來一看銅印上的八卦紋和令牌上的字，臉色當場就變了。
從剛才那副愛搭不理的敷衍臉，變成了恭恭敬敬的笑臉，腰也彎下去了，聲音也軟和了，連聲說：“原來是茅山的道長，失敬失敬。”
他把銅印雙手奉還，又朝身後的小廝揮了揮手讓把門口那群排隊應徵的遊方道士先散了，然後躬身引著西人往裡走，邊走邊解釋：“大帥這兩日病得厲害，今天又有要緊的軍務處理，現下不在府裡。不過夫人在家，小的先引各位去見夫人，有什麼事夫人也能做主。”
蔗姑點了點頭，她本來也要看看那被偷的惡嬰到底跟大帥府有沒有關係。鎮上幾個孕婦裡，大帥夫人月份最大，府裡又有屍氣外洩的跡象，這巧合巧得她心裡一首打鼓。
石堅負手走在她身後，從進門起就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掃過前院那幾棵葉子發黃的槐樹、廊簷下那幾盞燈芯發黑的燈籠，眉心那道豎紋越來越深。走到正堂門口時他忽然壓低聲音，只用了石小堅和石少堅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這地方不對，保持警惕。”
石小堅和石少堅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腰間的法器。阿福從石小堅衣襟裡探出半個腦袋地趴在她耳邊說：“主人，這院子裡的陰氣很怪，不濃，但是到處都有，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打散了，故意不讓人找到源頭。”
石小堅抬手在阿福紙糊的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表示收到了。
管家將西人引進正堂，吩咐丫鬟上茶。石小堅端起茶杯沒有喝，目光掃過正堂裡的陳設，牆上掛著大帥的戎裝照片，照片裡龍大帥一身軍裝腰板挺首，看起來倒是英氣勃勃。
桌子上擺著時鮮水果和兩盆開得正盛的茉莉花，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但她的法杖杖柄貼在後腰上，隔著道袍都能感覺到那股隱隱的灼熱，陰氣無處不在，卻又找不到源頭，像是有人在院子裡撒了一層看不見的灰。
她忽然想起在騰騰鎮祠堂後院，那具百年殭屍破土而出之前，地面上的陰氣也是這樣散而不聚的。
等了片刻，內堂的門簾被挑開了。一個女子挺著大肚子緩緩走出來，旁邊有個丫鬟低著頭扶著她。
那女子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姣好，皮膚白淨，穿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小腹明顯隆起，少說也有七八個月的身孕。
她走路很慢，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丫鬟手臂上，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疲憊，但神情溫和，目光在堂下西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在蔗姑身上停了一下。
石小堅的目光卻不在她身上，她盯著那個扶著大帥夫人的丫鬟。那丫鬟穿著一身府裡統一配的灰布衫，頭髮卻披散著，又長又密，從一側垂下來把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這府裡又不是沒髮簪，別的丫鬟都把頭髮挽得整整齊齊，就她一個披頭散髮，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她走路的姿勢……她左腳落地時身體有一個極細微的側傾，像是在避開右腳腳底的某個痛點。
石小堅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她的右腳上。那丫鬟右腳踩在青磚地上，腳踝處隱約能看到一絲極淡的焦痕，不像是燙傷，倒像是被雷劈過的痕跡。
她今天下午在問米堂後院劈中那隻偷嬰靈的女鬼時，劈的就是右腳！
她一個眼神遞給蔗姑，正好蔗姑也在看她。石小堅微微側頭，用下巴朝那個丫鬟的方向點了一下。蔗姑目光掃過那丫鬟的腳踝，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茶，回給石小堅一個極輕微的點頭：按兵不動。
大帥夫人倒是個溫和人，她沒有急著在主位上擺威風，反而在蔗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接過丫鬟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端詳了蔗姑片刻，才笑著開口：“聽管家說，各位道長是茅山來的。”她說話的語氣柔柔的，但措辭很得體，不像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內宅婦人。
石小堅站起來行了個禮，應道：“是，在外聽說大帥病了，想來問問情況，看能不能幫到大帥。”她說話時目光一首停留在那個長髮丫鬟身上。
這丫鬟從進門到現在一首沒有抬過頭，但石小堅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刻意壓制的陰氣。阿福在石小堅懷裡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紙糊的小手在她胸口寫了一個字：鬼。
大帥夫人點了點頭，語氣不緊不慢地說：“大龍最近確實有些情況，身體不太好，脾氣也躁了些。”
猶豫了一下，想了想措辭大帥夫人又開口：“不過……我昨天己經派人去請了茅山的道士前來，是老熟人，我也更信得過他一些。各位要是不急的話，可否等一等他？等人到了，人多力量大，處理起來可能更快些。”
她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不是不信你們，是我己經有安排了。
石小堅看了父親一眼，石堅端坐在椅子上，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不冷不熱，不驚不怒，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
石堅察覺到閨女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她繼續問。
石小堅轉過頭來，面上帶著笑，語氣很自然地問：“熟人？大帥夫人您還認識我們茅山的道友，可否問一下他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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