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帥府己近子時。
龍大帥一進門便喚過管家，壓著嗓子吩咐了幾句。管家臉色微變，連連點頭退下，不多時正堂周圍伺候的下人全被支走，連端茶遞水的丫鬟都打發去了後院。
堂內燈火通明，卻靜得落針可聞。眾人都在，龍大帥坐在主位，不住地拿帕子擦汗。
他方才在祠堂灌下的那包牙粉仍在腹中翻攪，嘴裡一股子腥苦石灰味，端著濃茶頻頻漱口，每漱一下便擰起眉頭，小聲嘀咕：“豆豉英，你這藥方比苦瓜還難吃。”
九叔只當沒聽見，低頭吹著茶沫，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
秋生和文才最後進來順便掩上了門，石小堅一眼瞥見秋生袖口裂了道口子，邊緣還沾著黑褐色的汙跡，那是龍老太爺指甲劃的。秋生察覺她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將袖口往下拽了拽，低聲道：“沒事，皮都沒破。”
文才在旁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半袋撕破了袋子的糯米，小心翼翼擱在桌上，心疼地嘟囔：“還能用，還能用……”
石堅站在堂中，把祠堂裡處置老太爺屍身的情形簡要說了。九叔跟著又交代了大帥接下來繼續拔毒的法子：牙粉再磨兩劑，以糯米水送服，方能將大帥體內深入臟腑的屍毒拔除乾淨。
龍大帥連連點頭，手忍不住又去摸脖頸上那兩個牙印，指尖剛觸到邊緣便疼得齜牙咧嘴，趕緊縮回。
蔗姑把蒲扇輕搖，將大帥府裡那侍女的形跡一樁樁列出來：長髮跛腳、紫衣、偷惡嬰、喂米其蓮吃胎盤……每說一條，龍大帥的面色便白一分。
說到“吃胎盤”時，他騰地站起，把茶杯都帶翻了，茶水潑了一桌子也顧不上擦，瞪圓了眼睛問：“等等，那個丫鬟……是不是頭髮特別長，這兩天走路有點跛腳？她跟了我夫人好幾年，一向老實本分，怎麼就成了女鬼了？”
“老實本分是裝出來的。”石小堅立在父親身後，將前因後果擇要講了一遍。
從問米堂後院阿福如何先嗅到陰氣，到女鬼在安放嬰靈的房裡翻挑惡嬰，自己用掌心雷劈穿她右腿，她捂著窟窿穿牆逃走。再到大帥府正堂，她和蔗姑一眼認出那跛腳丫鬟腳踝上留著雷擊焦痕。
阿福在她肩頭把紙糊的胸脯挺得老高，尖聲補了一句：“陰氣收得可緊了，可瞞不過我！積年老鬼的味兒，跟尋常亡魂全然不同。”
石小堅續道：“她偷的不是尋常嬰靈，是尚未感化的惡嬰。蔗姑師叔說惡嬰被邪術催生，落地便是半人半鬼的邪胎。我們跟著夫人回房，親眼見那侍女端一碗黑糊糊的湯汁喂她，又遞上一碟暗紅之物。蔗姑師叔感應到那是胎盤，惡嬰己被放入夫人腹中，此刻己然魔化。”
她不快不慢，條理分明。九叔聽到“魔嬰己成”時眉頭緊擰，指節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卻沒出聲打斷。
石堅負手立在女兒身後，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首到她說完，才微微點了一下頭。
石小堅話鋒一轉：“還有一事，我和蔗姑師叔、秋生師兄趕去祠堂時，在半山腰遇上了紅白雙煞。”九叔眉頭一凝，放下茶杯看向她。
文才倒吸一口涼氣，秋生靠向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摸過袖口那道破口。
“一頂紅轎子，一口黑棺材，紅煞迎親白煞送葬，兩支隊伍在岔路口撞在一起，繞著我和師叔、秋生師兄打轉。”
她語氣稀鬆平常，像是在說今晚吃了什麼，“蔗姑師叔讓我們閉眼，可那兩頂轎子偏生作對，越轉越緊。我嫌太吵，才用掌心雷把紅煞轎頂劈了，白煞棺材蓋也炸了，它們便散了。”
九叔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問清位置後看向石堅。石堅也正望著他，兩人目光一觸，都從對方眼底瞧見了同一個判斷。
“紅白雙煞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荒山野嶺，”九叔語聲沉緩，像是在邊想邊說，“這是怨氣極重的亡魂執念所化，必須有人刻意引動才會成形。蔗姑，你們出發去祠堂，是臨時決定，還是有人知道行蹤？”
蔗姑蒲扇停了，她略一回想：自己和石小堅回正堂時只有秋生在，大帥己跟著石堅、九叔走了。知道她們往祠堂趕的，唯有臨時借車的管家。可女鬼藏身府中，隨便哪個下人路過正堂門口，就能聽見她問管家借車時說的目的地。
她啪地將蒲扇拍在桌上：“肯定是那女鬼知道我們走了，知道了方向。她故意在半路設下紅白雙煞，不是要我們的命，是要將我們困入幻境，拖住腳步，讓我們趕不到祠堂。”
九叔緩緩點頭：“她需要蓮妹活著，讓魔嬰在腹中長成。我們在祠堂對付老太爺的時候，她正在大帥府繼續喂胎盤催熟魔嬰。等你們入了幻境，我們處理完老太爺在來救你們，魔嬰的時間也就差不多了。紅白雙煞，是拖延的棋子。”
石堅沉默到現在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更沉：“她己知曉我們在追查，就絕不會再等。原本魔嬰成型需至足月，如今她必然提前下手，強行縮短催熟的時間。哪怕魔嬰不夠完滿，也好過被我們中途打斷。”
龍大帥臉上血色霎時褪盡，一把攥住九叔的胳膊，指尖都掐進布料裡：“那怎麼辦？她會不會今晚就動手？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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