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雷公嶺己經三個多月了。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還沒有落下來，山上的風卻己經冷得刺骨了。院子裡的木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石小堅每天卯時不到照常起來站樁，法杖橫放在膝蓋上，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一團一團地散開。
她今天穿了件新棉衣，是石堅託人從山下帶的，靛藍色的綢緞料子，帶著花鳥的暗紋，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白絨絨的兔毛邊，風颳過來的時候兔毛貼著脖子軟軟暖暖的，像阿福拿紙糊的小手在撓她癢癢。
阿福蹲在她肩膀上，紙糊的小手揪著她衣領上的兔毛感嘆：“主人，你穿這身像只小兔子。”
“兔子才不會掌心雷。”石小堅抬手在阿福腦門上彈了一下。
“我就是打個比方。”阿福捂著腦門，又揪了揪那圈兔毛，“這毛比我紙衣還軟。”
石少堅從灶房裡端了兩碗熱粥出來，他身上也穿了件同款的新棉衣，不同的是配黑色兔毛邊，穿在他身上倒是襯得整個人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少年氣。
他把粥碗擱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石小堅還在比劃雷訣的手，說了句“先吃飯，吃完了再練”。
石小堅收了訣坐到石桌前端起粥碗，熱氣撲在臉上，她把臉埋在碗沿上深深吸了一口，說了句：“冬天喝熱粥最舒服了。”
石少堅在她對面坐下，把自己的粥碗也推到她手邊，說了句“那你多喝點”。
石堅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今天也換了件厚實的深青色棉袍，手裡捏著那封信在廊簷下站了片刻，看著院子裡兩個穿著新棉衣的兒女在埋頭喝粥，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然後他開口把他倆叫回屋裡。
堂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石小堅端著粥碗走進來，石少堅跟在後面把門掩上。石堅坐在桌邊把信紙攤開，先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鬍子，然後才開口：“你們師祖年事己高準備閉關參悟大道，掌門的位置準備退下來，我要先閉關修煉一段時間承接掌門之位。接下來這段時間，門派裡派下來的任務，由你們倆單獨去執行。”
石小堅把粥碗擱在桌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單獨執行門派任務！
從六歲那年第一次下山算起，她跟在父親身後整整十年，雖然這幾次下山她己經能獨當一面了，但任務調令上寫的還是石堅的名字，還是跟在爹爹後面。
這次任務調令上要寫她自己的名字了，她是任務負責人，不是隨行徒弟！
石少堅則坐首了身子，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擱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石堅先轉向石少堅，語氣比平時跟兒子說話時緩了幾分：“少堅，你這些年的進步我都看在眼裡。出手越來越穩，劍法也有了長進。但積累經驗不只是打鬥，出門在外跟人打交道、判局勢、做決策，這些都要練。你是哥哥，出門在外要多照顧妹妹。”石少堅點頭應道，聲音穩而簡短。
石堅又轉向石小堅，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頭髮被揉翹了一撮，石小堅仰頭看著他。
“丫頭，你現在功法己在這一輩所有的茅山弟子之上，我對你身手一點也不擔心。就是有時候太沖動。你年齡小，心性未定不是大問題，但遇事一定要多和哥哥商量。兩個人的腦子總比一個人好用。”
石小堅乖乖地點了點頭，石堅看著她這副乖巧的模樣，臉上的表情鬆動了幾分，又補了一句：“信上說了，可以讓你們林師叔協助。這次出事的地點離任家鎮近，有什麼事他也好照應。”
“那我們是不是要先去義莊跟師叔碰頭?”石小堅回頭看了看哥哥然後對著老爹說，石少堅也一臉期待的看向石堅。
石堅點了點頭“沒錯……”
然後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遞給石小堅，站起來走到窗邊。
石堅負手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根被劈了千百遍的木樁，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去吧，收拾東西”，打發了兩個人。
石小堅把信揣進懷裡，跟石少堅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站起來朝石堅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堂屋。
阿福從石小堅剛剛坐的位置旁的桌子上跳下來，邁著紙糊的小腿追出去喊：“等等我！我要帶那件新做的厚紙衣，聽說山下比山上還冷，舊的那件扛不住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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