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眾人告辭那天，茅山主峰下了一場小雨。
雨絲細密如牛毛，把山道兩旁的松針洗得翠綠欲滴，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凌玄帶著龍虎山弟子們在三清殿前向石堅辭行，姿態端正，言辭客氣，但比起初來時的拘謹和隱隱的倨傲，此刻他眼底多了一份真誠的敬重。
石堅端坐在掌門之位上，微微點頭，說了句“路上小心”。
凌玄拱手應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側，石小堅正站在廊簷下幫阿福把紙衣上的雨水擰乾，嘴裡唸叨著：“改天要找蔗姑師叔問問這個避水咒能不能延長時效，紙人不能淋雨淋久了竹篾會發黴的。”
凌玄多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轉身帶著師弟們朝山門走去。
秋生站在文才旁邊，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說這個凌玄，來的時候鼻孔朝天，走的時候倒是規規矩矩的，小堅那一下擋煞風把他擋醒了？”
文才揉著被捅疼的腰，點頭附和：“估計是，不過我怎麼覺得他看小堅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有種很佩服又不太好意思的感覺？”
秋生摸著下巴想了想：“龍虎山的大師兄被茅山的小師妹救了兩次，換他也得不好意思。”
文才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又補了一句：“小堅師妹救了你那麼多次，也沒見你不好意思呀？我就說師兄你臉皮厚吧！不過剛才辭行的時候這小子是不是往小堅那邊多看了好幾眼？”
秋生正想接話，石少堅從旁邊經過，手裡端著杯茶，語氣平淡地說了句“你們倆很閒嗎？”。
秋生和文才同時閉嘴，等石少堅走遠了，秋生才壓低聲音對文才說：“少堅怎麼兇兇的。”
文才搖了搖頭說：“可能是因為他剛才看見凌玄多看了小堅幾眼吧！”，秋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龍虎山的人馬走遠之後，茅山主峰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靜。石小堅沒有跟秋生他們一起去送客，她覺得送客這種事禮節太多，有那工夫不如多練幾道掌心雷。
她獨自坐在三清殿前的石階上，法杖橫放在膝蓋上，看著霧氣中朦朧的遠山發呆。阿福蹲在她肩膀上，紙糊的小手揪著她的衣領，難得安靜地沒有說話。
她其實在覆盤。
覆盤這一整場大賽的異常。
第一關夜渡陰瘴林，那股遠超關卡設定的陰煞之力，是衝她來的。她當時全力衝刺，護身道氣最薄弱的瞬間，陰煞精準地鎖定了她。如果不是哥哥出手及時，她現在己經躺在醫堂裡了。
第二關幽潭鎮屍傀，所有發難的兇戾屍傀都刻意避開龍虎山弟子，專攻茅山弟子。她在潭底石縫裡找到了引煞符碎片，符紋還在微弱地發著幽光，是有人提前埋在潭底的。
第三關荒祠破詭陣，神像底座下藏著第三枚引煞符碎片，陣路在三人即將通關時被篡改，絕殺暗招首衝凌玄。
而凌玄手腕上那道被神像底座刮出的傷口裡殘留著煞氣，也在第西關高臺上兩次讓他失控失手。
她在腦子裡把這西關的異常像攤開一張地圖一樣排成一排。
第一關是試探，試她的實力，也試她身邊有沒有人保護。
第二關是消耗，讓茅山新生代主力全部帶傷，逼他們在第三關以殘血狀態硬扛心魔幻境。
第三關是絕殺，目標是凌玄，龍虎山首席弟子死在茅山內壇，兩派之間那點微薄的交情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第西關高臺上凌玄手腕的煞氣發作，險些誤傷觀賽席的傷員，如果那道雷真的劈中了文才他們，後果不堪設想。
每一步都算得很準，能在大賽中佈下這麼多暗手，能把引煞符碎片埋在禁林、潭底、神祠三個核心關卡，能即時操控陣路篡改……這個人不是外面的仇家，是宗門內部的人。
而且級別不低，對內壇禁林的陣法佈置瞭如指掌，對各關卡的鎮守符紋一清二楚。石小堅把引煞符碎片的紋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那種硃砂的調配比例她見過，是在宗門庫房的舊賬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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