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侖被反綁著雙手摁在幹河床邊，膝蓋陷進被正午日頭曬得發燙的沙粒裡，姬瑤光那道靈壓的餘威還在他經脈裡嗡嗡作響。
旁邊他那西個手下也被捆仙索縛得結結實實，其中一個嘴角還掛著沒幹的血沫子，是被靈壓震裂了肺脈。巡防營的兵卒圍了一圈，刀尖朝下。
霍錚抱著刀站在最前面，刀柄上的皮繩被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目光在裘侖和謝珩之間來回掃，總覺得今天這事還沒完。
謝珩從營地那邊走過來，素衣下襬沾著蹲井邊時蹭上的灰泥。她在裘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裘侖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表示著被人按在地上還不肯服軟的狠勁。
他啐了一口帶沙的唾沫，仰頭瞪著謝珩，等著她下令，刺殺未遂的俘虜可能當場砍了，或者押回去審，審完了再砍。
烏鐸養了他們這些年，出來賣命的第一天就知道遲早有這天。
謝珩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偏頭對霍錚說了一句：“把捆仙索鬆了。”
霍錚轉刀柄的動作停了。他歪頭看著謝珩，眉頭擰成一個很深的川字，又問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聽錯。
旁邊幾個巡防營兵卒也面面相覷，押著裘昆肩膀的那兩個兵手下意識地鬆了鬆手勁但又不敢全松。
裘侖本人更是愣了一瞬，他預設過謝珩會說的所有話，唯獨沒預設過這一句。
他的嘴角那抹狠勁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己經多了一層疑惑。
“你知不知道他剛才要殺你？”霍錚的聲音拔高了半寸，“他帶人拿平民的命威脅你，刀都舉過頭頂了，你讓我鬆綁？”
謝珩低頭看著裘侖。裘侖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謝珩蹲下來，和他平視，開口時語氣和他平時在幕僚司裡跟同僚說話時沒有區別：“你堂哥在邊境殺良冒功不是一兩次，劫仙門商隊還有屠殺流民是他帶的頭。你在烏鐸麾下這幾年，除了蒐集情報和跑腿傳信，手上還沒沾過平民的血。這次來殺我，是頭一次被派前線吧。”
她從裘昆懷裡抽出一塊被血浸透的舊布，明顯是一為女子送給他的頭巾，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疊得整整齊齊貼身放著，“你跟著烏鐸賣命，是因為他答應照顧你老孃。你堂哥當年把你引薦給烏鐸，你的確欠他一份人情。但人情歸人情，拿老百姓的命威脅人這種事，你堂哥螚幹得出來，你是幹不出來的。剛才你手下把那個孩子推出去的時候，你的刀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你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我看到了。”
裘昆瞪著她的眼睛開始發澀，他喉嚨裡滾過去一聲極低的嗚咽。
謝珩站起來，把那條頭巾重新疊好，塞回他懷裡。“你回去告訴你主子，下次要殺我首接衝我來，別拿老百姓當餌。你老孃還在家等你，別讓她等不到。”
裘昆被巡防營兵卒從地上拽起來，捆仙索鬆開時他手腕上勒出的血痕比謝珩手腕上那道更深。
他站在幹河床邊，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看著謝珩轉身往營地走。素衣背影在灰黃的天光下越走越遠，他忽然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彎了彎，被旁邊的兵卒一把架住胳膊才沒有跪下去。
霍錚看著裘昆一瘸一拐走遠的背影，把刀換到左手上，走到謝珩身邊，沉默了片刻。“謝兄弟，你這不是婦人之仁，是不要命了。你知道他回去之後烏鐸會怎麼罰他嗎？你知道他下次再來殺你的時候會帶多少人嗎？”
“知道。”謝珩說。
“知道你還放？”
謝珩在心裡回答的是另一句話，就是知道才放。
不放他回去，烏鐸怎麼繼續派人來？烏鐸不派人來，她死的機率怎麼變大?
至於他回去之後會不會再來，她等著。
霍錚見她又露出那種問了也白問的表情，把刀換回右手灌了口酒，轉身走了。經過胡楊樹下時他朝姬瑤光的方向瞥了一眼，壓低嗓子對身邊的溫不寒說了句：“這一個兩個都不正常。咱們北淵城什麼時候成了收容瘋子的地方了。”溫不寒沒接話，目光從霍錚身上移向謝珩，又移向姬瑤光。
姬瑤光將這一切看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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