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先前來時還嗚嗚地往衣領裡灌，這會兒忽然就停了。整條狹道上安靜得不正常，連馬匹都不再打響鼻，只有枯黃的櫟樹葉被什麼驚動，簌簌地往下落，打著旋兒堆在碎石縫裡。
謝珩走在隊伍最外側，腳下忽然一頓。
突然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山路兩側的密林裡，一定有東西壓斷了枯枝，聲音極輕，像貓踩過瓦片，但數量不對，方位也不對。
是有著這幾十個，分散在兩側山坡上，呼吸聲被風壓著送下來，混在樹葉摩擦的沙沙響裡，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判斷說出口，尖銳的哨聲就撕開了整片山林。
哨音又急又厲，三短一長，在兩側山壁之間來回彈跳。緊接著，密林裡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無數黑影從樹幹後面。從灌木叢裡。從岩石縫隙中湧出來，黑巾蒙面，刀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敵襲！”
周管事的嗓子在這一刻劈了叉，後半截喊聲被兵器相撞的脆響吞了個乾淨。為數不多的護衛反應不算慢，前排四人瞬間舉刀迎上，刀鋒與刀鋒撞在一處，濺起一簇火星，在昏暗中亮了一瞬又滅掉。
然後就是人撞人的悶響，刀刃入肉的悶響，慘叫聲從第一聲開始就沒斷過。
叛軍的人數至少是護衛的三倍。不，是四倍。他們從兩側山坡上往下衝，帶著俯衝的力道，頭排護衛還沒撐過三息就被撞散了防線。
一個年輕的護衛被兩把刀同時砍中肩膀，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三步，撞在山壁上，順著石壁滑下去，在灰白的石面上拖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周管事頂在最前面，那把鏽跡斑斑的短刀居然擋下了兩記劈砍，刀刃上豁了兩個口子，他整個人被震得虎口崩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人卻沒有退半步。
啞叔抄起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扁擔，照著離他最近的叛軍腦袋掄下去，扁擔斷了，那人晃了晃沒倒，啞叔又補了一腳。
但這些都是杯水車薪。
防線像一張被撕爛的破布，到處都是窟窿。數名叛軍根本不管兩側的纏鬥，他們目標明確，繞過混戰的人群，直撲隊伍正中的那輛馬車。為首那人身材粗壯，手裡提的彎刀比旁人的都大一圈，刀背上還豁了個缺口，看刀口的方向，是砍骨頭崩的。
刀鋒直指車廂內的永寧郡主趙靈溪。
趙靈溪掀著簾角的手僵在那裡。她雙眼透過那把刀，看見了刀後面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慣了死人的麻木和漠然。殺人對他來說跟砍柴沒什麼兩樣。
她想尖叫，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想跑，腿已經感覺不是自己的。渾身血液像被抽空了，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發涼，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縮，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她閉了眼。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這輩子的最後一眼，居然是看一把豁了口的彎刀。
謝珩此時動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哨聲響起到此刻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但她的腦子比所有人都冷靜。她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送死，因為時機不對，早一步，刀還沒落下來，會被叛軍繞開；晚一步，刀落在郡主身上，她的任務直接失敗。
現在要卡準那個點。
為首的叛軍已經衝到馬車三步之內，彎刀高高揚起，刀身上的乾涸血漬在光線裡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鐵鏽色。趙靈溪閉著眼，嘴唇發白，渾身僵得像塊木頭。
謝珩瞳孔微凝。她整個身體驟然發力，從隊伍最外側斜插進去，一步。兩步，縱身擋在馬車之前。
她是迎著刀去的。彎刀劈下來的弧線帶著風聲，正正好好落在她的左肩和胸口之間。刀刃切開粗布麻衣的阻力極小，幾乎是無聲的，緊接著是皮肉被割開的鈍響，像利刃劃過溼透的皮革。緊隨其後的兩柄長刀也沒落空，一刀砍在她腰側，一刀削過她的右臂。
三處傷口幾乎同時炸開。
劇痛不是一瞬間來的。先是涼——刀鋒入肉的觸感是涼的，像是被冰塊貼著皮膚摁了一下。然後熱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溫度比體溫還高，浸透了單薄的麻衣，順著腰身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濺起細小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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