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溪一個人偷偷來。她從營地裡牽了一匹不太起眼的棗紅馬，換了身深色便裝，把頭髮攏進一頂舊襆頭裡，趁著夜色溜出了營地。馬蹄裹了布，踩在碎石路上悶悶的，驚不動任何人。
她騎了將近兩個時辰。山路在月色底下變成一條灰白的細線，兩旁的樹影密密匝匝地壓過來，偶爾有夜鳥撲稜一聲飛起，驚得馬耳朵直抖。她拽著韁繩的手心全是汗，但沒停，也沒折回去的打算。
朝堂上的爭吵她聽夠了。保守派恨不得把阿珩挫骨揚灰，溫和派幫她拖著但也只是拖著。蕭策不動如山，誰也不幫。
她夾在中間，每天收到底下人報上來的訊息——阿珩在屯田，阿珩在寫檄文，阿珩那段話傳到隔壁縣了，每一個訊息都像有人拿指甲在她心口掐一下，喘氣不順。
她必須見他。是面對面地問。有些話在紙面上問不出來。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知不知道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死路？你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月光把山坳裡的蕎麥地照成一片暗銀色的淺灘。趙靈溪下馬，把韁繩系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沿著田埂往裡走。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篝火。
火不大，將熄未熄，只剩幾塊燒透的柴在暗紅的光裡明明滅滅。謝珩坐在火堆邊的石崖上，背對著她，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垂在崖邊，手裡沒拿東西，就是乾坐著，望著遠處的夜色。
山風從她背後灌過來，吹得她的衣襬輕輕晃。頭髮沒束好，幾縷碎髮被風撩起來又落回去。她整個人像一截被風雨磨光了稜角的舊木頭，坐在那裡，不聲不響，卻又讓人覺得她不是安靜，是空了。旁人是心裡裝滿東西所以不說話，空了。她像是把所有東西都倒乾淨了而不去說話。
趙靈溪站在那裡，忽然就不想走上前去了。她被那個背影戳中了心裡最軟的一塊地方。她想，這個人白天在流民堆裡分糧講道理，夜裡一個人坐在山崖上對著黑漆漆的天發呆。
沒有人陪他，他也不讓任何人陪他。他心裡那個位置是留給蘇清鳶的，其他人不配坐。
但她還是走上去了。
腳步聲很輕，謝珩還是聽見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驚訝，也不起身行禮，只是把目光從趙靈溪臉上收回來，重新投進面前的夜色裡。
“山路不好走。”她說，語氣和在田埂上問老農收成時一樣平淡。
“我沒帶人。”趙靈溪說。她站在謝珩身後兩步的位置，站姿有些拘謹。這不對 她是郡主，對方是奴籍，按理說應該是對方站起來行禮。她坐著受禮才對。但此刻完全反過來了，她站著，像個半夜跑來打擾長輩的小輩。這個畫面要是被春鳶看到，大概會驚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謝珩說，“馬蹄聲只有一個。”
趙靈溪愣了一瞬。他聽出來了。他不是不警覺，是不在乎。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一粒火星濺起來，在半空中滅了。趙靈溪深吸一口氣，把憋了半路的問題倒了出來：“你明知那些言論觸犯國法，違逆祖制，為什麼還要執意而行？”
謝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慌張，沒有被質問的不安以及慷慨激昂的悲壯。
“亂世不公，蒼生受苦。”她重新把目光投回夜色裡，“總要有一人說真話。”
趙靈溪聽著這句話，心裡翻了一下。
他說的是“亂世不公”，不是“朝廷不公”。他沒有指責任何人，甚至沒有把自己放在“反抗者”的位置上。他只是說，總要有人說真話。
好像這是他該做的事，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她從沒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就是他沒有恐懼。他是真的不怕。
這個認知讓趙靈溪的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怕的東西太多了，怕朝堂翻臉，怕保守派彈劾，怕蕭策不幫她，怕自己護不住想護的人。而這個人，卻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怕。
“清鳶姐姐當年因此慘死。”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微微發顫，“你為什麼不怕？”她的語氣也變軟了，不像質問，像家人間的嘮叨。
謝珩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沾著洗不掉的墨痕。鍋底灰兌的墨，染在皮膚上很難褪，一道灰一道黑，像斑駁的老牆皮。
“生死有命，各安其道。”
八個字，輕得像在說今天風有點大。
趙靈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想忍，沒忍住。淚水自己湧上來，漫過下眼瞼，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擦，任它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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