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奏章堆成了山。
丞相的人一日三遞,措辭一天比一天激烈,從“請旨清剿”到“再不剿國將不國”,字裡行間已經不是在商量,是在逼宮。
溫和派那邊也不甘示弱,摺子寫得溫吞水一般,翻來覆去就是四個字,查清再議。兩邊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橫飛,回頭都把摺子抄一份送到鎮國大將軍的案頭。因為不管吵出什麼結果,最後帶兵去邊境的,都是蕭策。
蕭策一封都沒回。
他把奏章推到案角,該巡營巡營,該看佈防圖看佈防圖。老韓急得嘴角起泡,問他到底什麼打算,他頭也沒抬,丟了句“急什麼”。老韓不敢再問,他跟了蕭策快十年,知道將軍這個語氣的時候最好閉嘴。
蕭策不急,是因為他想先搞清楚一件事。這個阿珩,到底是什麼人。他不信有“完美”的人,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聖人變惡鬼的案例,一個比一個快。他要自己看。
他派了人去邊境,從自己親兵裡挑了兩個辦事最穩的老手,換上平民衣裳,交代的任務只有一句話:去看,回來照實說。
半個月後,人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讓蕭策沉默了好一陣。
那支所謂的“叛軍”窩在邊境幾個廢棄村落和礦場裡,自己開荒種蕎麥,自己打鐵造農具。周遭百姓不但不怕他們,還主動給他們放哨,縣衙的稅吏還沒進村就有人抄小路跑去報信。
更讓蕭策意外的是,他們在講蘇清鳶的理論,平等,讀書,看病,吃飽飯。不是關起門來偷偷講,是蹲在田埂上,跟種地的老農一遞一句地嘮。範老頭把那段話編成了評書,一句“只因蘇清鳶來過”念得滿茶館的人紅了眼眶。
他就在人群裡聽著,聽到最後,帽簷壓得很低。回來覆命時,這個跟著蕭策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用了一句他從沒對任何叛軍用過的評價:“將軍,他們跟咱們以前剿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蕭策把探子遣下去,獨自坐在案後,把這段日子以來所有關於謝珩的碎片在腦子裡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捨命護駕,事後不認功。郡主賞賜,一概不收。傷沒好就爬起來幹活,傷好了就往最危險的哨點跑。拒絕所有人的好意。一個人住山上的木棚,啃乾糧,一個人深夜對著空蕩蕩的山谷發呆。
他認識蘇清鳶,蘇清鳶死了,他便一個人守著她說過的話,守了好幾年。現在他把那些話從土裡刨出來,擦乾淨,蹲在田埂上一句一句念給沒聽過的人聽。
唸的不是口號,是“稚子有書可讀,蒼生有病可醫,人人有飯可食”。這話誰聽了不心動?但心動歸心動,敢拿命去換的有幾個?
蕭策發現自己越想越覺得這個人是好的“不對勁”。這世上趨利避害的人他見得太多了,以至於一個真的不求名利只求心中之道的人站在面前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懷疑。現在懷疑被一層一層剝掉,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他不得不鄭重。
他麾下那幫牙將親兵,這些年跟著他南征北戰,軍功赫赫,但也越來越不像話。動不動把“將軍(我家哥哥)屠城有功”掛在嘴邊,欺壓百姓的事他沒少壓,但壓得住明面壓不住暗地。每次聽到這些混賬話,蕭策面上不顯,心裡厭煩。他打仗是為了平天下,不是為了養一批新權貴。
而阿珩,手裡攏著幾百號流民,不打旗號不佔城池,先立規矩。他自己蹲在田埂上啃乾糧,乾糧硬得能崩掉牙,就著涼水往下嚥。蕭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邊關啃過的那些凍得邦邦硬的窩頭,忽然覺得這個阿珩離自己並不遠。
蕭策把謝珩的那段話放在案角,沒事就看兩眼。他不認同話裡的主張,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要真沒種,他蕭家十代將門算什麼?但他認同話裡的另一層意思:修書院,設藥署,讓倉廩充盈人人有飯可食。這些事他自己也想做,只是做的方式不一樣。
他用刀劍平天下,想等天下平了再修文治。阿珩等不及,阿珩覺得天下平不平的不重要,百姓今天吃沒吃飽才重要。
兩個人南轅北轍,但腳下踩的是同一片土地。
蕭策把出兵的事壓了下來。朝堂那邊催了三次,他三次都以“軍務未備”搪塞過去了。老韓問他為什麼,他說邊境那個情況,出兵不見得能解決問題。老韓說那就是個種蕎麥的,有什麼打不得。
蕭策看了他一眼,說就是種蕎麥的才麻煩,你把他打了,蕎麥還在地裡,邊民都看著,你讓誰去收?
他當然明白,阿珩的思想一旦燎原,動搖的就不只是邊境幾個村子。
他是武將,武將的刀不砍自己敬佩的人。他可以打敗一個對手,但無法碾碎一種“骨頭”。他希望阿珩自己想明白,收手,退回去。哪怕退到一個沒有蘇清鳶也沒有朝廷的地方,活著就行。
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一些更微妙的變化。趙靈溪不再主動來找他商議軍務,偶爾在營地碰面也只是客氣地點頭。以前她總纏著他問朝堂的事,而且也跟他說過有關蘇清鳶和阿珩的事,現在她自己在朝中聯絡溫和派,跟丞相的人暗中較勁,幹得比誰都起勁。
蕭策知道她在幫誰,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不是單純報恩,是真正地認同。
她從那幾本泛黃手札裡讀到了蘇清鳶的世界,又從阿珩身上看到了那個世界在現實裡的樣子。如果阿珩是一道裂縫,趙靈溪已經從這裂縫裡看到了對面的光,然而那道光並不屬於王朝,最終只會把裂縫撕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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