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從邊境營地傳了出去。
比如，送糧草的縣吏回城交差，在衙門口跟同僚多說了幾句。
同僚回家跟婆娘說了，婆娘去市集買菜時跟菜販子說了，然後菜販子把這事添油加醋地講給每一個來買菜的人聽，到傍晚收攤時，半座城都知道了。
一個奴籍的事蹟能傳得這麼快，擱在太平年月裡是不可能的。奴隸是什麼？是牲口，是物件，是主人家隨手打死了都不用報官的底層。誰會關心一個奴隸心裡裝了誰？但現在是亂世，亂世有亂世的規則。
叛軍屠城，流寇劫掠，餓殍遍地，所有人都在泥裡打滾。這種時候，人需要聽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謝珩的故事恰好提供了這一點，最底層的人救了最高貴的郡主，郡主親自出面挽留，他反而退回原地。這種反差本身就帶著天然的傳播力。
更關鍵的是，故事裡還有一個被朝廷禁了多年的名字，蘇清鳶。官府越不許提，私下裡提起來就越刺激。這個名字就是一把鎖，謝珩的傳說就是那把鑰匙，鎖一開，積壓了數年的集體共情全湧出來了。
上至將軍郡主，下至走卒流民，所有人都信了這個故事。每個人信的方式不同，但信的意願一樣真誠。
府衙官吏們信，是因為對比太刺眼了。他們每天在官場上推諉。站隊。自保，而那些滿口忠君愛國的世家子弟叛軍還沒到城下就跑得比誰都快。這個奴才倒好，刀劈到身上不躲，功勞送到手裡不要，一門心思往最危險的地方鑽。把他想得更高尚一點，自己仰望的姿態就不那麼卑微，自己的隨波逐流就多了幾分可以被諒解的無奈。
軍營將士們信，標準更簡單，因為他有種。而蘇清鳶被迫害至死也都不跪，那更是有種到極致了。一個有骨氣的女人配上另一個有骨氣的男人，天經地義。
趙靈溪信得比誰都深。她手裡有那方絹帕，有那個木盒，有春鳶親手帶回來的物證。她親眼看見了帕子上繡的“清”字，親手翻過那幾本寫滿了逆世言論的手札。別人信的是傳說，她信的是證據。
再加上她年少時就敬佩蘇清鳶，現在遺物透過謝珩的手送到她面前，她就從旁觀者的身份變成故事裡的人物。
深宮裡長大的女子，心底對“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渴望比任何人都熾烈。她希望甚至希要這個故事是真的。
蕭策是最後接受的，但一旦接受了就比誰都篤定。他並不是靠傳聞判斷，是他親眼看到謝珩拒絕脫籍，親眼看到她往最危險的地方走，親眼看到她獨來獨往。
一個奴隸不可能平白無故擁有超出自身階層的認知和風骨，蘇清鳶就是唯一的解釋，是她教了他，或者說她的思想影響了他。只要這個人心上站了蘇清鳶，阿珩所有的不合常理就全都合了理。
這些不同來路的信任彼此印證。營地裡的人把故事傳給城裡，城裡的人把加了細節的版本傳回營地，迴圈往復，越傳越真。沒有人查證，沒有人質疑。
正是這世道太爛了，所以有個好故事比有個真相更讓人活得下去。
謝珩本人對這一切後知後覺。
她從哨點回營地領補給，走進營地大門時站崗的衛兵破天荒地衝她笑了一下。
春鳶來送乾糧時眼圈又紅了，放下東西就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山裡冷，多穿點”。
就連以前見了奴僕就繞道的幾個老兵油子，現在經過她身邊也會放慢腳步，微微點個頭。點頭的幅度很小，像是怕太正式了反而讓她不自在。
謝珩面上不動，心裡起了警惕。之前人們對她的好感是有分寸的，“這人夠意思”和“這人太苦了”之間有本質區別。前者不需要你接受好意，後者則需要你接受所有人的心疼。而她不接受好意這件事本身，又會變成新的證據，他太苦了，苦到不敢接受別人的好意，進一步強化心疼的理由。
沒完沒了，不能再等了。
她蹲在哨點的木棚外面，把三腦子裡轉著怎麼開啟局面。邊境附近有流寇，有潰散的殘兵，還有活不下去逃進山裡的流民，這些人本來就是被世道踩在最底層的。
蘇清鳶的遺志，眾生平等，無分貴賤，對這些人的吸引力未必有多高，但吃飽飯。活下來。不再被人當牲口使喚，這些訴求是實實在在的。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人選。流寇不可靠，燒殺搶掠慣了，跟山匪沒區別。殘兵可以接觸，那些被官軍拋棄的潰兵心裡憋著怨氣，給她一個造反的由頭，她未必不敢接。
流民是最大的一股勢力，活不下去的人什麼都不怕，但流民的問題是鬆散，需要時間。
時間她不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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