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夜比外面長。外面的夜有更鼓和巡燈,天牢的夜只有石壁上滲出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墜,墜夠了時辰,獄卒換崗的腳步聲從甬道盡頭響起來,這一夜才算翻過去。
趙靈溪就是在這個時辰來的。她只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獄卒開鐵門時差點沒認出她,直到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素面朝天的臉。獄卒膝蓋一軟就要跪,她伸手虛扶了一下,輕聲說:“不必驚動旁人。”
鐵門一道一道開啟,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甬道兩側的壁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盡頭那盞還亮著,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潮溼的石板上,歪歪扭扭的。
她走過一排空置的囚牢,每一間鎖著的柵欄後面都是黑洞洞的,黴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越往裡走越濃。
最裡面那間關著謝珩。柵欄上掛了把大鐵鎖,鎖頭生了一層薄鏽。趙靈溪在柵欄外站定,身後的獄卒識趣地退到了甬道拐角那邊,遠遠守著,不敢豎耳朵。
謝珩坐在牆角。囚牢裡沒有床,只有一張鋪了薄褥子的石臺,她沒有躺在那上面,而是坐在石臺和牆壁之間的夾角里,被鐵鏈鎖住的雙手擱在小腹前。
小窗透進來的月光剛好落在她腳邊的石板上,照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車粼粼的風聲從窗縫裡擠進來,斷續而遙遠。
她閉著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兩道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但趙靈溪知道她沒睡著,這人的耳朵比山裡的夜梟還靈。
果然,謝珩睜開了眼。目光從柵欄縫裡穿過來,落在趙靈溪臉上。跟之前一樣沒有階下囚見到郡主該有的敬畏。只是抬了一下眼,像在說:你來了。
趙靈溪想好了很多開場白。路上打的腹稿有好幾個版本,溫和的。理性的。動之以情的。曉之以理的。她想好了要先說朝堂上的訊息,再說蕭策的態度,然後再說自己的打算,一步一步來,讓他明白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此刻她看著月光裡那張清瘦得幾乎只剩輪廓的臉,那些腹稿全碎了。
她上前半步,手指握住了柵欄上冰涼的鐵條。鐵條上的鏽粉沾在她掌心,她沒有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
“我知道你所求為何。當年清鳶姐姐死在獄中,她走得太早,所以你覺得必須有人替她把路走完。”
她的聲音輕且低,在空蕩蕩的甬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和蕭策已經商量過,朝堂上有人在動。鄉學義塾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女子讀書的禁令也有人提了修改條陳。邊境賦稅暫時減免三個月,藥署正在選址。你說的那些,溫飽,讀書,醫澤,我們可以一步步做。不需要造反,只需要改制。不用流血,更不必死人。”
她一口氣說完,氣息有些不穩,攥著鐵條的手指關節發白。“你要的,我們替你往下走。好不好?”
謝珩看著她。牢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謝珩開口了,聲音沙啞平淡,語氣和當初在田埂上問她“山路不好走”時一模一樣。
“郡主。道不同,不相為謀。”
趙靈溪只覺得眼眶一熱,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拍:“你的道是什麼?一定要死嗎?你死了能給誰看?清鳶姐姐嗎?她若泉下有知,絕不會想看你把自己葬送在這裡。”
這番話一齣口,她自己也意識到有些失控,深吸了一口氣,將語氣放回平穩低沉,“若你願意,我可以去求父皇陛下。只要你公開認罪表態,放棄煽動流民對抗朝廷,父皇未必不會網開一面。出獄後不用再做奴籍,不必留居皇城,回邊境鄉下找個安靜的村子,種種田,教教書,過清閒日子。以你的本事,哪怕只是教幾個村童識字,又如何不算繼承了她的志向?”
謝珩沒有回答。她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柵欄落在牆角的壁燈上。
燈火跳了一下,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明明滅滅。她的眼睛和嘴角沒有動也沒有動,整個人像一口枯井,趙靈溪往裡面扔了那麼多話,連個迴音都沒有。
“你說句話呀。”趙靈溪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她攥著鐵條的手鬆開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被鐵鏽染成了暗紅色,像乾透的血。
堂堂永寧郡主,此刻蹲在又溼又臭的天牢裡,手扶著生鏽的鐵柵欄,對著一個逆賊,說不出任何拿身份壓人的話,反倒像是她在等他的判決。“你要什麼,你說。只要我能給的,我都給。”
謝珩終於把目光收了回來。她看著面前這個眼含淚水的少女,眼底沒有嘲諷,雖有一絲感動,但終究化為一種很淡的瞭然。
“郡主,你一直搞錯了一件事。”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沉到底,“你剛才說的那些,鄉學義塾,藥署賑濟,取消禁令,女子可以為官為學,都是從上面扔下來的福利。今天世家高興了,扔一點下來。明天他們不高興了,就可以收回去。改不了一百年,更改不了萬世。我和......和她,要的不是上面給,是下面的人自己站起來。不是他們允許,而是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誰允許。”
趙靈溪看著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喉嚨裡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這才聽懂,原來他想要的和她給的,從來不是同一種東西。她給的只能是哄孩童的糖,他想要的是公道。
“朝堂上的任何改革,都會在某個節點卡回去。”謝珩靠著石牆,聲線沒有起伏,“你信不信,哪怕你這一次說服了陛下,辦了三所學堂,開了一間藥署,朝中保守派也會在幾年後以‘國庫空虛’或‘民智未開’為由收回成命。到了那天,你能做什麼?你再跪一次大殿?在金磚上再流一次眼淚?”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趙靈溪胸口,“我和她要的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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