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三點，西個人坐在了校外那家咖啡館的角落卡座裡。寒假期間咖啡館裡沒什麼人，背景音樂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暖氣開得太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秦萱師最後到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頭髮被外面的風吹得有些亂，肩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她的筆記型電腦和一疊列印好的檔案。她在林鹿對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抬頭看了林鹿一眼。
“你眼睛很紅。”
“沒睡好。”
“正常。”秦萱把筆記型電腦翻開，等開機的那幾秒鐘裡補充了一句，“我昨天晚上看到那些照片也沒睡好。因為那張照片裡他笑得太標準了。”
林鹿抬起眼看她。秦萱也用了“標準”這個詞。
江嶼舟坐在秦萱旁邊，從公文包裡抽出幾份檔案放在桌上。他是西個人裡最沉默的一個，說話之前習慣先把資料擺好，像是隻有把東西都放在面前才能確定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
“先說結論。”秦萱等電腦螢幕亮起來之後開啟一份文件，“上學期我做調查報道的時候翻了他過去幾年所有的公開財務記錄。有幾個資料你們可能會感興趣。”
她把筆記本轉過來面向林鹿和江念。螢幕上是一張整理好的時間線表格，每一行都標註了時間和對應的金額流向。
張媽孫子的學費補繳，日期是去年秋天。
劉師傅妻子的住院費墊付，日期是去年冬天。老趙女兒的高考復讀資料，日期是去年夏天。林鹿自己的國際交流專案贊助，日期是大二開學。
“他所有的支出都來自一個海外信託賬戶。這個賬戶設在謝珩名下，但設立時間不是他成年之後，是十多年前，他還在豐鎮讀小學的時候。”秦萱用手指敲了一下螢幕上的一行高亮標註，“更關鍵的是這個。”
林鹿順著她的手指看向螢幕。那一行字被標了黃底紅字：海外資金代理人簽名，林秀芝。
林鹿看到母親名字的瞬間，手停在咖啡杯旁邊，指尖抵著杯沿一動不動。
“林秀芝是你母親吧。”江嶼舟推了一下眼鏡，“她在豐鎮小學教過謝珩，是他入學後的第一個班主任。這個信託賬戶的代理人就是她，受益人是謝珩。賬戶設立時間顯示在你母親去山裡支教之前。”
秦萱又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張單獨的紙放在林鹿面前。那是一份信託檔案的影印件，下面一欄是代理人簽名。簽名欄裡的筆跡林鹿認得，筆鋒有力，起筆收筆都有微微的回鋒，是常年握粉筆的人才會寫出來的手勁。
母親給她留的那封信上，被紅筆畫了線的那句話旁邊，也是同樣的筆跡。
“所以謝珩很早就認識媽媽。”林鹿的聲音很輕。
“不止是認識。”秦萱靠著椅背，把話頭交給了江嶼舟。
江嶼舟翻開手邊一份更厚的資料，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學生登記表影印件。“我從豐鎮小學的檔案裡調到的。謝珩是學期中途轉入林老師班上的，在豐鎮待了兩年左右，後來被謝家接回京華。登記表備註欄裡有一行林老師手寫的批註。”
他把影印件翻過來，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該生踏實好學，品性純善，家境貧寒，望給予更多關注。
林鹿低頭看著那行字。“貧寒”的“寒”字最後一點微微往上挑，這個習慣她太熟悉了。這行字寫下來的時候，母親大概還站在豐鎮小學那間漏風的辦公室裡，面前站著一個瘦小的、剛從別的學校轉來的男孩。而她林鹿當時在外婆家，一個人翻著母親春節帶回來的新課本。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林鹿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江念在旁邊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推過去。
林鹿把那份信託檔案影印件翻過來，看著母親最後一行批註。
她想起上學期末在餛飩店裡謝珩問她的那個問題，她回答之後，當時謝珩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她一首記到現在的話。
“你媽媽是很好的老師。好老師教出來的學生不會差。”
此刻她忽然把這兩件事連在了一起，他不是完全在安慰她。他也是在說他自己。他想把自己活成了她媽媽教出來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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