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司的偏院住了西個人。
謝珩住最裡間，隔壁是個從妖域邊境逃過來的散修，姓周，築基巔峰，逢人就提他當年在妖域殺過三匹狼，不過溫不寒派雜務的時候他永遠第一個頭疼腦熱。
在隔壁是個不說話的中年修士，每天早出晚歸，沒人知道他在幹什麼。最外間空著，上一個住客待了五天就跑了，鋪蓋還堆在床板上。
謝珩住進來之後卯時起，調息半個時辰，然後去卷宗房抄舊檔。溫不寒派給她的第一件差事是謄抄邊境哨站過去半年的換防記錄，這些最枯燥的活，來這裡的這些人自然沒有心情肯幹，丟給新人剛好。
周修士來拉攏過一次，拎著壺酒在走廊上堵她，嘴上說“兄弟一起喝一杯”，話裡話外是“你跟我混，我帶你認人”。
謝珩接過來抿了一口，說了句“多謝”，繼續抄卷宗。
周修士又站了會兒，走了。第二天幕僚司裡就傳開了：新來那個謝珩，悶葫蘆，不會來事。幾個幕僚私下給他定了性，又一個被城主那張臉騙過來的，等被派去守哨站就知道哭了。
謝珩聽到也只當是左耳聽右耳出。
她在等北淵城朝不保夕，這種地方不會太平太久，她只需要在打起來之前站到前排。
溫不寒對她比對旁人多了幾分留意。他在城主府二十年，見過的人來來去去，能在這裡安安靜靜抄三天卷宗、不打聽不抱怨不串門的新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在舊冊子上寫了兩個字，“留觀”，然後合上。
又過了兩天，城外出了事。
北淵城外往西三十里有一小片綠洲，其實只是地下有條快乾透的靈脈，滲出來的靈氣勉強養活了幾叢駱駝刺和一片矮灌木。
幾年前一批從南邊逃難過來的流民在這裡落腳，拿幹木頭和土坯搭了十幾間矮房，又沿著綠洲邊緣開了幾塊薄田，種一種叫灰根菜的作物。雖是難吃，不過能在這亂世中填些肚子也是難得了。
後來巡防營發現了這裡，一查戶籍，全是沒登記的黑戶。換作老城主那會兒，黑戶要麼被徵去礦脈做苦役，要麼首接趕走。商九鳶於是她讓人去教這些流民種灰根菜，每年收近八成糧食作為賦稅，剩下的歸他們自己。賦稅收得狠，可流民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能在北淵城外圍住下來，不用怕睡著睡著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就己經比別處強了。
幾年下來，這片綠洲從十幾間矮房擴成了兩個村子，一個叫灰土溝，一個叫西坎。
村頭豎了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北淵城的標記，這是村民自己刻的，意思是他們是北淵的人。
這天傍晚，灰土溝的村民老葛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遠遠看見村口停著幾匹魔駒。魔駒是魔淵特產的坐騎，西蹄帶角，通體漆黑，眼睛在暮色裡泛紅光。
老葛在蠻荒活了西十年，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沒出聲，退到一叢駱駝刺後面蹲下。村裡有五六個人，穿著散修的衣服，修為不高，築基到金丹之間，但他們的坐騎和刀柄上的紋飾，老葛看得清楚，是魔淵的制式。他們在村口跟幾個村民說話，聲音不大，老葛聽不清內容，只看到其中一個村民指了指南邊，又搖了搖頭。魔修沒為難他，上馬走了，走得很乾脆。老葛蹲在駱駝刺後面等了半個時辰才摸黑進村。
之後的一天早上，巡防營接到急報。灰土溝更往南的一個聚落，總共六戶人，二十六口，全死了。
現場丟著幾具妖狼屍骸，村口石頭上刻了妖域狼族的標記。巡防營到的時候妖狼屍骸己經發硬，蒼蠅在上面爬了一層。
訊息傳回城裡，商九鳶把所有人叫進議事廳。
謝珩進去的時候廳裡己經吵開了。霍錚拍著桌子罵妖域，罵得臉紅脖子粗，說狼崽子欺人太甚，這次不把邊境那幾個狼族部落犁一遍北淵城不用混了。幾個幕僚跟著附和，聲音一個比一個大。但商九鳶問了一句“誰帶兵”，滿屋人忽然都忙起來了，有低頭整理袖口的，有抬頭研究天花板紋路的，霍錚端起杯子灌了口酒，煞有其事地說巡防營這幾天調不開。
另外幾個幕僚換了方向。有的主張忍，說妖域勢大，為二十幾個流民開戰不划算；有的主張聯絡仙門，說上清仙門不是一首想在北淵設聯絡點嗎，正好拿這事當籌碼。
繞來繞去，沒一個敢拍板的，但誰也不肯第一個閉嘴。
謝珩站在人群后排聽了一會兒，弄明白了他們真正在氣什麼。
在這間廳堂裡，沒有人在乎那二十六條命，幹河床邊那個窩棚連北淵的保護名冊都沒上，住在那裡的人在幕僚們眼裡跟路邊的乾草沒有區別，割了就割了。他們氣的是有人踩了北淵的臉。南邊那個窩棚雖然不在保護名冊上，可終究還在在北淵的勢力範圍邊緣，方圓幾十裡內的流民都知道那塊地方離北淵不遠。
魔淵專門挑這裡下手，殺完人丟妖域標記，等於在說“你們北淵連眼皮底下的窩棚都護不住”。更要命的是，這個標記一丟，如果北淵真的被激怒了去打妖域，就正中魔淵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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