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案上的令符，擱在桌上推過來。“既如此，此案全權交給你，巡防營和幕僚司隨你調。”
謝珩接過令符，行禮，退下。
走出議事廳時身後又響起了議論聲。
謝珩穿過走廊往幕僚司走。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剛才那條關鍵資訊，是今天一早溫不寒遞給她的一份巡防營巡邏記錄裡夾著的。溫不寒遞的時候沒多說，只說了句“昨晚灰土溝有村民報了一條訊息，你看用不用得上”。
她知道他在觀察試探她。所有人都想證明自己有用，包括她也是。
只是別人想的是“有用才能留在城主身邊”，她想的是“有用才能被推到離死更近的地方”。邊境哨站，就是前線魔淵對峙的第一排。
她推開偏院的門，把令符擱在桌上，在床邊坐下，開始調息。
同一時刻，北淵城東邊一間不起眼的土坯房裡，暮九歌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細樹枝撥弄面前一隻銀白色蠱蟲。蠱蟲只有米粒大小，翅膀透明，在昏暗的燭光裡泛著微弱的熒光。
這是南疆巫族的傳訊蠱，沈月棠親手培育的品種，一對蠱蟲無論相隔多遠，只要一隻振翅，另一隻就會同步顫動。
她把樹枝咬在嘴裡，騰出手從懷裡摸出一塊薄如蟬翼的玉片，用靈力在上面刻了幾行字。刻完，把玉片塞進蠱蟲腹部的凹槽，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蠱蟲背上。
蠱蟲的翅膀急速振動起來，發出一陣極低沉的嗡鳴，然後安靜下來。血線在它背上緩緩滲入，資訊己經傳出去了。
她給沈月棠的彙報很簡短：己進入北淵，身份未暴露。城主府幕僚中發現一名可疑人物，謝姓散修，金丹中期，行為邏輯與常人不同，暫列為觀察物件，請求准許延長停留時間。
最後一句話是她猶豫了一瞬才加上去的。按原計劃她應該在上報之後儘快撤回南疆，她在北淵的任務週期是七日，現在己經過了西日。
可她不想走。至於為什麼不想走，她有些不敢往下想。
蠱蟲的翅膀又振動了兩下，表明回信來了。
暮九歌把玉片取出來，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優雅，是沈月棠的手筆：準。繼續觀察。若有價值，可收為己用，若不可控，殺之。
暮九歌把玉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捏碎，粉末從指縫漏進燭火裡，燒出一小簇明亮的火星。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蠻荒特有的乾燥和遠處不知誰家燒柴的焦味。
她靠著窗框，把今天收到的兩條情報在心裡來回比對。一條是巡防營兵卒吹牛時說漏嘴的，也有從他的情報網裡查證的，新來那個姓謝的幕僚在議事廳裡當眾把魔淵嫁禍的手法拆了個底朝天，從妖狼的死期到爪縫裡的泥土全翻了出來，霍錚被懟得一個字都沒接上。另一條是沈月棠剛發回來的訊息。
暮九歌腦子裡浮現出兩個不同的謝珩。一個是亂石堆裡蹲在她身前的素衣少年。靈力溫涼，手指懸在她肩頭，從頭到尾沒過多的碰她一下。
她當時渾身燒得像塊烙鐵，暗器機關扣在指尖，只要一抬腕就能要他的命。他那張臉上非常的平靜，解完毒後站起來就走，連名字都沒留。
另一個謝珩是今天議事廳裡的幕僚。蹲在地上翻狼爪子，聞妖狼毛髮，站起來把魔淵的嫁禍局拆成碎片。從頭到尾語氣平穩，說完了退到一邊，等商九鳶拍板。
暮九歌本來給謝珩下的判斷是“偽君子”。
在蠻荒，任何不求回報的善舉都值得懷疑，要麼是裝的，要麼另有所圖，但這個判斷在聽完巡防營的對話之後出了裂縫。
偽君子要的是名聲，會在眾人面前慷慨陳詞，把破局的過程講得繪聲繪色，讓所有人都記住是他救了場。
謝珩他蹲下去看狼爪，站起來擺證據，從頭到尾跟亂石堆裡解毒的方式一模一樣，做完了就走。
她把窗戶關上，燭火跳了一下重新穩住。她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袖箭綁帶。
忽然，她覺得臉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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