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煞他把魂骨念珠換到左手，右手拿過案上那份北淵眼線傳回來的情報玉簡，重新掃了一遍。玉簡裡寫得很詳細，謝珩在議事廳當眾質問“殺這些流民是為了什麼”，逐條拆穿嫁禍手法，在拔劍施壓時回了一句“將軍的劍，未必就比將軍的理更硬”，當眾正面接住元嬰威壓而紋絲不動。
末尾附了一行眼線自己的判斷：“此人行事與尋常幕僚迥異，不貪功討賞不近女色，似無所圖。入北淵當日在正廳提及商九鳶繼位時所言十二字，眾人皆以為攀附，屬下未敢妄斷。”
殷煞把玉簡擱下，往後靠了靠，轉了轉脖子，發出輕微的骨骼響聲。
然後他笑了，覺得謝珩真的有意思。
“守蠻荒，安流離，止戰亂，護蒼生。”他把這十二個字唸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品一杯沒喝過的酒，“烏鐸，你覺得他信不信這句話？”
烏鐸愣了一下，猶豫著不敢回答。
“本世子覺得他不信。”殷煞自己接了下去，“能在蠻荒中成為一方城主的幕僚，說明他腦子不會差。自然不會信一個邊境城主嘴裡的場面話。但他還是說了，你說他為什麼？”
烏鐸不敢接話。他隱約覺得世子不是在問他。
殷煞把念珠擱在膝上，看著殿外濃黑的魔淵夜空，嘴角笑意還沒消。“他說的那些話都是他拿出來堵人嘴的。刀借得順手，一塊廢鐵也能舞出劍花來。不過拿流民的命來演，這種人，本世子頭一回見。”
他頓了頓，“本世子倒想看看，他的骨頭和別人的有什麼不一樣。派人去北淵，就說本世子想見見他。請不來就接，接不來，”他站起身，把念珠一圈一圈纏回腕上，“那本世子親自去。”
他說完這句話，徑自進了內殿。
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他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首聲。
殷煞回頭，服侍他西年的侍女跪伏在榻邊，額頭貼在地磚上，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在世子府伺候了西年，見過每一個被世子說“想見見”的人最後是什麼下場。
上一個被世子說“想見見”的是魔淵自己的偏將，叫韓翃，是金丹巔峰，因為議事時當眾頂了一句嘴，被世子誇了一句“有骨氣”。七天後韓翃的被世子召見之後魂骨被抽了七根，屍首掛在魔門城牆上掛了半個月，魔淵的禿鷲啄得只剩一副骨架。
從那以後，侍女每次聽到世子說“想見見誰”，後背就會發涼。
南疆巫族。聖殿蠱池。
沈月棠赤腳踩在青石地面上，蹲在蠱池邊，一隻手懶洋洋地攪著池中暗綠色的蠱液。
蠱液表面偶爾浮起一兩個氣泡，破開時散發出一股甜膩得嗆人的香氣，混在滿室瀰漫的草藥味裡，把整座蠱殿都泡得像一口巨大的藥缸。
她的手指白到能看見手背上淺淺的青色血管，指尖塗了一層透明的蠱油，在靈石燈下泛著溼潤的光。
一隻銀白色的蠱蟲從液麵下浮上來，順著她的指尖爬到手背上，翅膀上的紋路在暗綠的光裡一閃一閃。她把蠱蟲拈起來湊到眼前端詳了片刻，又放回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站起身走向竹榻。
竹榻上擱著一枚玉簡。是暮九歌傍晚傳回來的。
她躺下來，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捏著玉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報告寫得很規矩，目標修為疑似隱藏，能正面硬接元嬰魔將威壓而面不改色，行事邏輯與尋常幕僚不同，替身蠱己消耗，理由寫的是“目標若死，情報中斷”。末尾破天荒地加了一句“建議繼續觀察，暫時不宜施蠱”，解釋是“目標警惕性高，貿然施蠱恐暴露身份”。
沈月棠看完，把玉簡擱在肚子上，盯著天花板
上的蠱紋看了好一會兒。
上個月用掉的那批飼餌裡，有個從妖域邊境抓來的女修。
那女修被丟進蠱池之前跪在地上求她，說願意用任何東西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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