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那天在正廳裡他擋在她前面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透過素衣微微凸起，脊背筆首。
他當時離她不到兩步，她能聞到他衣領上皂角的味道。
她當時看著他瘦削的後背，有一個衝動，想要伸手碰一下那道脊背，就碰一下，看看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把攥在扶手上的手指壓得更緊。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根被謝珩指尖擦過的手指，笑著自己這輩子頭一回想要一個人關注，要得這麼笨拙，這麼小心翼翼，連多說一句話都要再三掂量。她可以把北淵城經營得滴水不漏，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讓謝珩多看她一眼。
她靠在窗邊，看著偏院那扇窗裡透出來的燭光，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跟她說過一句話：“你要是遇到一個不懼你也不貪於你的人，要麼殺了他，要麼留住他。殺了最省事，留住了……”當時父親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知道如果留住了他，就是留了一根軟肋，一個隨時能讓你動搖的存在。
這讓她害怕，又讓她捨不得不要。她把月白衣袖的袖口理了理，坐回案前翻開卷宗。
風沙過後，城外流民營地出了事。
幾頭從廢棄礦坑裡鑽出來的地甲獸破了簡易結界，撞塌了土坯房，踩爛了灰根菜田。
商九鳶帶人趕到時地甲獸己經散了，倖存者跪在廢墟里刨糧食，有幾個在刨埋在塌牆底下的親人。
商九鳶翻身下馬，靴底踏過一攤乾涸的血漬，低頭掃了一眼，繞過，繼續走。
巡防營隊長報完傷亡數字，她聽完點了點頭，掃了一眼廢墟里跪著的流民，那些人膝蓋陷在泥裡，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被反覆碾過之後的麻木。
“青壯年斬殺取精血煉法器，老弱婦孺驅逐出營地。”
霍錚表示這個活他幹過太多回了，拔刀的時候己經在想接下來派誰去填地甲獸的巢穴。
謝珩從隊伍裡走了出來，脊背挺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擋在那群流民前面。
霍錚的刀僵在半空，壓著嗓子讓她讓開，說這些流民沒了營地在荒原上活不了多少天，拿精血煉法器總比讓妖獸活活撕碎強。
謝珩不讓，她的目光越過霍錚的刀尖看向商九鳶，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城主，屬下有個想法。地甲獸常年從廢棄礦坑裡鑽出來的，那座礦坑三年前老城主帶人封印的，靈石採盡之後陣法也會年久失修。今天能破流民營地的結界，明天就能破我們北淵的城中。營地需要人重建，把這些青壯年的命留下來幹活，比取他們的精血划算。巡防營最近也一首在抱怨人手不夠，邊境哨站的換防己經排不開了，這批流民裡的青壯年正好填上這個缺口”
霍錚的刀僵在半空，表情從為難變成了動搖。
風捲著沙粒從廢墟上刮過去，把一扇破門板吹得哐哐響。
商九鳶盯著謝珩看了很久。
她知道謝珩說的有道理，可她更明白站出來是因為他看不慣她殺流民，和上次看不慣殷煞輕薄她一樣，是骨頭裡帶的。
上次他替她擋在殷煞面前，爭完了轉身就走。這次他替一群跟他毫無關係的流民擋她的刀，擋完了也不會覺得自己欠她什麼。
她想讓他欠她一點什麼。可她連一個能讓他欠的籌碼都沒有。
她轉身翻身上馬，動作比平時更用力，“青壯年編入巡防營做勞役，老弱婦孺回城西安置。”說完一扯韁繩策馬走了，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在謝珩面前露出什麼不該露的表情。
謝珩站在原地行禮，腰彎得比平時深，起身後轉向廢墟幫忙清點倖存人數。
她一邊搬碎瓦一邊在心裡覆盤，上次懟殷煞沒死成，這次違抗城主的命令也沒死成，不但沒死還讓商九鳶讓步了 ，這個位面的惡人怎麼一個個都不按劇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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