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之在停機坪接到沈聽瀾的時候,夜風正從山頂灌下來,裹著深秋的涼意。
沈聽瀾只帶了一個隨行秘書,一身深灰色風衣,站在首升機旋翼攪起的風裡,衣襬獵獵作響。
“聽瀾。”白衍之迎上去。西大家族的繼承人裡他年歲最長,底下這幾個都喊他一聲“哥”,對沈聽瀾自然也不必端著。
“衍之哥。”沈聽瀾微微頷首,語氣不熱絡,卻也不生分,恰到好處地維持在世家子弟之間那種有分寸的熟稔上。
兩人並肩往莊園主樓走,穿過停機坪旁邊的枯山水庭院時,白衍之偏頭看了沈聽瀾一眼,開門見山:“今晚怎麼突然過來了?老爺子那邊有事?”
“沒什麼大事。”沈聽瀾步伐不緊不慢,“南岸那個聯合開發專案的合作備案沈家這邊簽好了,我順路送過來。”
“這麼急,值得你親自跑一趟?”
沈聽瀾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信封,遞過去:“底下的人送遲了,正好我要出門,順手帶過來。”
白衍之接過信封,沒拆,只是拿在手裡。沈家的合作備案從來走的是電子流程,加密郵件首達雙方的資訊部,省時省力,絕無差錯。就算要補紙質歸檔,那也是底下秘書的差事,怎麼排號都排不到沈家繼承人頭上。
他捏著那個信封,心裡有了數,沈聽瀾今晚來,絕不是為了這份檔案,但他不打算戳破。沈聽瀾這小子從小就悶,問多了他反而滴水不漏,不如等著,看他什麼時候自己沉不住氣。
“行,我先收著,等回頭再審一遍。”白衍之把話題輕輕帶過,繼續往主樓方向走。
穿過枯山水庭院,繞過一片修竹,兩人走上通往宴會廳的觀景長廊。長廊外倚著整幅青麓山夜色,山下滿城燈火層層鋪展,恍如揉碎的星河傾落人間,近海水面被晚風揉出細碎銀鱗。
沉默著走了一段路之後,白衍之忽然想到什麼,開口問道:“對了,聖安德魯給你們幾個分配的宿舍,環境還行?”
沈聽瀾側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突然關心這個。
“衍之哥什麼時候對學校的宿舍條件感興趣了。”
白衍之也知道自己這話問得突然,便解釋了一句:“白辭住那兒,以前我沒怎麼管過,今天想起來問問。”
下午在茶室裡,白辭坐在他對面,穿著那件童裝衛衣,跟他說“卡里只有八塊了”、說“坐公交到山腳下然後走上來”、說“喝過山裡的溪水”。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得他這個做大哥的坐立難安。
他給白辭置辦了新衣服,查了生活費的事,但要真正瞭解這個弟弟的生活,宿舍環境也是繞不開的一環。問旁人不如問沈聽瀾,一個宿舍住著,至少比他更清楚。
沈聽瀾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句話裡的分量,收起了剛才那點意外,認真答道:“還行,不算差。獨棟,兩層,帶個小花園。家政阿姨每週來兩次。”
白衍之點了點頭,又問:“他沒給你們添什麼麻煩吧?”
沈聽瀾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什麼。片刻後他說:“還好。”
白衍之沒有追問,沈聽瀾不想說的事,追問也白搭。
況且他問這些的本意也不是要從沈聽瀾嘴裡套出什麼,只是作為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大哥,想從別人口中聽一聽弟弟的生活,哪怕只有三言兩語,至少比他自己知道的要多。
他忽然又問了一句:“他最近在學校,跟以前有不太一樣嗎?”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然後他說:“是不太一樣。”
白衍之等了一會兒,確認他不會繼續往下說之後,便沒有再問。
他把手中的信封遞給身後的陳叔,對沈聽瀾說:“宴會快開始了。”
“今晚賓客繁雜,你隨意。白辭在貴賓休息區那邊,你要是遇見他,勞煩幫我看著點,別讓他被人灌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