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破五,四九城的年味轉眼就散了個乾淨。
軋鋼廠的機器重新轟鳴起來,那沉悶的動靜彷彿能順著衚衕的青磚縫鑽進四合院裡。
一家老小各司其職,唯獨楊兵成了這家裡實打實的閒人。
李秀梅手裡攥著抹布,把八仙桌擦得鋥亮。
她一抬頭,正瞅見楊兵裹著那身名貴的豹子皮,慵懶地癱在炕上把玩著兩枚核桃。
那股子無名邪火立刻就頂到了腦門。
“兵子,你趕緊給我起來坐正了。”李秀梅把抹布往水盆裡一扔,濺起水花,“翻了年就算大一歲,按咱們老家的規矩往上虛數,加上閏月……你小子今年滿打滿算已經十九了!”
楊兵手裡的核桃險些掉在炕沿上。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滿臉哭笑不得。
“媽,您快別拿老家那套算盤瞎扒拉了。我才多大?毛都沒長齊呢,結哪門子婚!”
李秀梅眼睛一瞪,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炕沿邊,手指頭恨不得戳進楊兵的腦門裡。
“少跟我在這打馬虎眼!我和你爸在你這歲數的時候,你都能滿院子瘋跑打醬油了!你瞅瞅隔壁院的那些小子,比你大不了幾天的,人家媳婦肚皮都鼓成個球了!”
楊兵拽過被角蓋住腿,乾脆翻了個身,死活不接這茬。
“我不管別人,反正我現在不想結,您也別跟著瞎操心。”
“我不操心能行嗎!”李秀梅急得直拍大腿,“你到底喜歡啥樣的?條子順的?還是盤子亮的?你今天給我透個底,媽明兒就找街坊給你尋摸去!”
楊兵坐起身,目光透著倔強。
“我的終身大事,我要自己找。”
李秀梅氣極反笑,指了指他的鼻子。
“行!你自己長本事了是吧!我不管你了,隨你的便!”
伴隨著重重的一聲摔門響,厚實的門簾劇烈晃動,冷風倒灌進屋,李秀梅轉頭就走。
下午的陽光照在屋簷的冰溜子上直晃眼。
李秀梅嘴裡喊著不管,連半天都沒撐過去,轉頭就踩著積雪敲開了南鑼鼓巷出了名的劉媒婆家的黑漆木門。
熱炕頭上,李秀梅捧著高碎茶缸,一五一十地交著底。
“劉姐,要求真不高。只要是個本分姑娘,屁股大好生養,手腳勤快能操持家務就行。我們家不挑剔。”
劉媒婆嗆了口水,三角眼滴溜溜一轉,一拍大腿。
“哎呦餵我的大妹子!你這是打我的臉呢!”劉媒婆湊上前,壓低了嗓門,“你們老楊家現在是什麼門第?當家的在廠保衛科當科長,家裡住著獨門獨戶的後院!就你家兵子那模樣、那身段,加上那一手進山打獵的絕活,四九城多少大姑娘暗地裡流口水呢!你提這點條件,我都怕介紹的次了,辱沒咱家這隻金鳳凰!”
李秀梅被捧得飄飄然,眼底滿是得意,連連催促對方抓緊尋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