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早,劉媒婆踩著冰碴子就進了楊家的門。
人還沒進堂屋,那尖細的笑聲已經穿透了厚實的棗木門板。
“大妹子!天大的喜事!”劉媒婆扭著腰身,自來熟地拽過椅子坐下,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張黑白照片往桌上一拍。
“瞧瞧!紡織廠財務科科長家的千金!正兒八經的高中生,模樣水靈得像棵蔥!人家家裡發了話,只要男方小夥子精神,啥彩禮不彩禮的都好商量,還能帶著鐵飯碗嫁過來!”
劉媒婆吐沫星子橫飛,興奮得直搓手,“這條件,滿四九城你提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
李秀梅盯著照片上梳著兩條麻花辮的俊俏姑娘,可得合不攏嘴。
“兵子!快!快出來瞧瞧!”
楊兵慢悠悠地掀開裡屋的門簾,連眼角都沒往那照片上掃一下,徑直走到八仙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劉大媽,勞您費心。”楊兵語氣平淡,“但我真沒這心思。”
李秀梅臉上笑容消失,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個小兔崽子!你瘋了是不是?人家姑娘條件這麼好,哪點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是不合適。”楊兵雙手抄在褲兜裡,根本拒絕溝通,“劉大媽,您請回吧。哪天我真想娶媳婦了,準第一個去您那兒砸門。”
劉媒婆尷尬地張著嘴,看看李秀梅,又看看油鹽不進的楊兵,乾笑兩聲,灰溜溜地收起照片溜出了大門。
李秀梅眼圈通紅,胸口劇烈起伏,眼看著委屈的眼淚就要掉下來。
楊兵暗自嘆了口氣,走上前重新倒了杯熱水,雙手端平,穩穩地遞到母親面前。
“媽,您先消消氣。”楊兵看著母親花白的鬢角,語氣終於軟了下來,“現在真不是結親的時候。您給我兩年時間,就兩年。要是兩年後我還沒領個姑娘進這院門,到時候哪怕您在大街上隨便拉個叫花子,我都捏著鼻子認了,任憑您處置。成不?”
李秀梅接過茶缸,狠狠剜了他一眼,終究沒再多吐半個字。
夜幕降臨,楊國富推開門,夾帶著一身刺骨的寒風和淡淡的鋼鐵機油味進了屋。
爐子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李秀梅一邊盛著一碗飯,一邊把白天的事抱怨了個底兒掉。
“老楊,你瞅瞅你教出來的好兒子!紡織廠科長的閨女他都瞧不上,他這是想上天娶個七仙女啊!”
楊國富脫下厚實的棉大衣掛在牆角,端起熱氣騰騰的粥碗溜了溜縫,粗糙的大手慢條斯理地抓起一個白麵饅頭。
“孩子大了,心裡的主意比咱倆加起來都正。”楊國富嚼著饅頭,完全沒有半點要發火的意思,“那小子辦事有分寸,這婚姻大事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他現在不想結,那就聽他的。你也少跟著瞎折騰。”
李秀梅手裡的鐵勺砸在鍋沿上。
看著這父子倆如出一轍的倔脾氣,她只覺得一拳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滿肚子的邪火愣是找不到地方發洩,最後只能化作一聲極其無奈的悶哼。
次日中午,楊兵剛閉上眼準備眯一覺,前院拔起一嗓子嚎哭。
楊兵眉頭一皺,翻身坐起,踢了踢正在炕梢翻翻繩的楊雯。
“丫頭,去前院瞅瞅,誰家大中午的撒癔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