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楊兵挺拔的背影已然融進後院的門洞,連一個多餘的眼角餘光都沒留下。
劉大爺手裡的黃楊木柺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虎口發麻。
王強老孃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急得直拍大腿,湊上前壓低了嗓門。
“劉大爺,這……這事兒就這麼算啦?那小兔崽子油鹽不進,咱這全院統籌的口糧本,還怎麼往下收?”
劉大爺轉過頭,手指抖抖索索地指著周圍縮頭縮腦的街坊。
“怎麼辦?你們現在知道問怎麼辦了?剛才他一個人跳腳的時候,你們這群人一個個連個屁都不敢放!”劉大爺咬牙切齒,唾沫星子噴了王強老孃一臉,“就是因為你們平時太慫,才慣得這小王八蛋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都散了!全給我滾回去!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沒完,老頭子我絕不跟他善罷甘休!”
眾人見狀,哪還敢觸這黴頭,紛紛縮著脖子,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家屋子。
與此同時,後院楊家。
推開厚實的木門,屋裡昏黃的白熾燈光伴隨著豬板油特有的濃烈香氣撲面而來。
楊國富正坐在四方桌前擦拭著搪瓷茶缸。
李秀梅圍著圍裙,正把剛熱好的窩頭端上桌,見兒子挑簾進屋,趕忙迎了上來。
“兵子,前院敲鑼打鼓地瞎嚷嚷啥呢?怎麼去了這半天?”李秀梅順手接過楊兵脫下來的夾襖。
楊兵大剌剌地拉開長條凳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還能有什麼事,劉老頭眼紅咱家的定量,想打著街道辦的幌子,把全院的糧本肉票都收上去由他統一分配。說是劫富濟貧,其實就是想吃白食。”
楊國富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四濺,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放他孃的屁!老子在前線拼命換來的安生日子,廠裡給定下的定量,他一個閒漢憑什麼來收?我看這老小子是活膩歪了!”
楊國富氣血上湧,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衝,那架勢活像要活撕了劉大爺。
楊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父親那粗壯的胳膊,嘴角扯出混不吝的笑意。
“爸,您犯不上跟那群禽獸置氣。”他把楊國富按回長條凳上,眼神透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老辣,“我壓根就沒搭理他們。後院這邊的票據我直接卡死了,誰也別想動一分一毫。他們現在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做美夢呢。您去鬧,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李秀梅也在一旁連連勸阻,楊國富這才冷哼一聲,硬生生壓下了心頭的火氣。
楊兵幾口啃完手裡的窩頭,用手背抹了抹嘴。
“折騰大半宿,困了。您二老也早點歇著,由著他們折騰去,翻不出什麼浪花。”
窗外寒風呼嘯,而前院的另一側,柱子家的破敗小屋裡卻是一片寂靜。
柱子娘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被,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合不上眼。
剛才在大槐樹下,她為了迎合劉大爺,當眾背刺了楊兵。
這會兒冷風一吹,腦子清醒過來,立刻感到後怕。
楊兵可是個有能耐的。
柱子現在的工作,全指望人家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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