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他抬頭撞見立在門外的楊兵時,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珠子一亮。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算露面了!”
吳松陽一把薅住楊兵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人弄進屋,反手將門反鎖。
沒等吳松陽倒苦水,楊兵撣了撣軍大衣上的雪沫子,順勢靠在辦公桌沿上,直接甩出張底牌。
“吳廠長,交個底,之前定好每個月五百斤的肉食任務,我兜不住了。大雪封山,活物絕跡,這買賣沒法幹。”
吳松陽剛拎起暖水瓶的手猛地一哆嗦,開水險些燙了腳面。
“別啊!兵子!你這會子撂挑子,是要了你叔的親命啊!”
吳松陽連水也不倒了,大步跨過來,急得直拍大腿,“現在是廠裡最吃勁的節骨眼!你哪怕砸鍋賣鐵,也得給老哥頂住這一口真氣!”
楊兵眉峰微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見楊兵不接茬,吳松陽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揉碎了攤開。
“陳書記馬上要退了!過完年就辦手續!現在我和另外幾個副廠長,腦袋削尖了在爭那個正職的位子!”吳松陽壓低了嗓門,眼底透著股狠勁。
“這大冬天的,工人們肚子裡沒油水,幹活直罵娘。誰能在這個時候把大夥兒的嘴糊上,誰在上面的票數就硬!兵子,你這肉,就是叔往上爬的登天梯啊!”
楊兵心底明鏡似的。
鋼鐵廠廠長,那可是四九城裡響噹噹的實權派。
只要把吳松陽送上去,自己家以後在這四九城就算是徹底扎穩了腳跟。
“成。”楊兵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進吳松陽的眼睛,“陳書記退下來之前的這幾個月,每月五百斤肉,我拿命給你補齊。但醜話說在前頭,就這幾個月,多一兩都沒有。”
吳松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癱在皮椅上,連聲應和。
“但有個事兒,咱們得重新盤盤道。”楊兵拉過椅子坐下,指節不輕不重地叩擊著桌面,“外面黑市的肉價,已經炒到了兩塊錢一斤,還供不應求。我往廠裡送,幾經折騰,還是六毛錢一斤,連張肉票都沒管你要。吳廠長,親兄弟明算賬,這虧空,我擔不起了。”
吳松陽臉上閃過肉痛。
他飛快地在心裡撥弄著算盤珠子。
廠裡的採購資金都是有嚴格定額的,超標太多,財務那邊沒法平賬。
“一塊二!”吳松陽一拍桌子,咬牙切齒,眼珠子爬滿紅血絲,“這是我手裡能批的最大許可權!再高,廠長辦公會那一關絕對過不去!”
“成交。”
楊兵答應得極其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翻了一倍的價格,在這個物資管制越來越嚴的當口,已經是官方渠道的極限。
再貪,就容易惹火燒身。
吳松陽看著眼前這個老辣得像只狐狸的少年,心底生出慶幸。
“光給錢名不正言不順,往後你辦事也不方便。”吳松陽拉開抽屜,翻出一份紅標頭檔案,刷刷簽上自己的大名,“從明天起,你就是咱們廠採購科第一分隊的隊長。有了這個名頭,你下鄉去哪個公社,腰桿子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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