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兵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毫不退讓地迎上去。
“此一時彼一時!以前那山頭是野物多獵戶少,我進山那是去撿漏。現在您去打聽打聽,四周村裡的公社把山皮都快刮禿了!”
楊兵指著窗外光禿禿的遠山,眉頭緊鎖,“我這半個多月,天天后半夜進山,漫山遍野地轉悠,連個野豬糞都瞧不見新鮮的!眼瞅著要入冬,獵物全藏起來貓冬了,這任務根本沒法幹!”
吳松陽捏了捏眉心,半晌沒言語。
廠裡上上下下幾千張嘴等著吃飯,沒有油水,工人根本扛不住。
可楊兵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連這小子都喊難,說明山裡確實掏空了。
“行了,別在我這兒演苦肉計。”吳松陽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咬了咬後槽牙,“減量可以,但絕不能差得離譜。最低限度,八成!你哪怕是去鄉下挨家挨戶收雞蛋,也得把這八成給我湊齊了!”
楊兵眼底閃過精光,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回到採購科,屋裡的氣壓低得嚇人。
王濤正焦躁地在屋裡來回轉圈,一見楊兵推門進來,他立刻猛撲上去,一把攥住楊兵的胳膊。
“科長,怎麼樣?吳書記鬆口了嗎?真要是還按原指標,咱幾個這個月都得去喝西北風!”
楊兵拍了拍肩膀上的寒霜,走到爐子邊烤了烤凍得發僵的雙手。
“降了。”楊兵長出一口氣,看著滿屋子眼巴巴盯著自己的下屬,“吳書記拍了板,這個月按八成的量交差。”
屋裡瞬間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呼氣聲,王濤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八成,雖然依舊緊巴,但也總比根本完不成要強得多,至少大夥兒頭上的這頂烏紗帽算是暫時保住了。
“行了,都別在這兒乾瞪眼。”楊兵從桌上拿起那沓票據,眼底透著一股子狠勁,“米麵糧油、蔬菜棒子麵,這些任務全部分攤下去,你們幾個就算把四九城周邊的公社踏破了,也得給我收上來!”
王濤趕緊挺直腰板接茬表態,生怕動作慢了惹惱這位手段通天的年輕科長。
楊兵套上磨出毛邊的棉手套,目光掃過眾人。
“至於那塊最難啃的肉食葷腥指標……”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還是老規矩,交給我親自辦。”
楊兵推著腳踏車跨進四合院的門檻。
剛在水池邊洗了把臉,還沒等回屋喘口氣,正房的棉門簾被人一把撩開。
李秀梅探出半個身子,衝著院裡連連招手。
“兵子,別回屋了,趕緊上這兒來!”
楊兵甩了甩手上的涼水,一頭霧水地掀簾進屋。
屋裡沒開大燈,楊國富盤腿坐在炕頭上。
李秀梅更是連個笑臉都沒掛,一把拽住楊兵的胳膊,硬是把他按在了方桌前。
“爸,媽,這又是唱哪出?我廠裡那攤子事兒夠焦頭爛額了,家裡又要開批鬥會?”楊兵滿頭霧水,頭疼的不行。
楊國富卻依舊眉頭緊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