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段除夕風雪裡的記憶，此刻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那時他們尚且年少，打心底裡認定，陳招娣的存在就是誠國公府的恥辱，是母親鬱鬱寡歡的根源。
那日家宴之上，不過是無心的一次衝撞，母親當場震怒，他們積壓多年的厭棄與積怨瞬間盡數爆發，根本不曾顧及那個瘦弱小姑娘的惶恐與哀求。
二話不說，便厲聲喝令下人，直接將陳招娣拖了出去，狠狠扔出了國公府的朱漆大門，甚至放話，永遠不許她再踏足這裡一步。
隨著年歲漸長，他們褪去了年少的偏激與莽撞，讀書明理，見識漸廣，心底的偏見也在日復一日的沉澱中漸漸淡化。
學堂裡的夫子曾反覆教導他們，出身從不是人能選擇的，生而為人。
他們開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在無數個深夜裡輾轉難安。
後來，當年曾經私下照料過陳招娣幾日的老嬤嬤，趁著無人之際悄悄告訴他們，那個在府裡活得小心翼翼、從不敢高聲說話的小丫頭，身上常年帶著新舊交錯的傷痕，有鞭痕、有燙傷……
那一刻，鋪天蓋地的悔恨瞬間將兄妹二人淹沒。
他們後知後覺地明白，當年的他們對這個妹妹過於殘忍了。陳招娣罪不至死，真正該死的，是那個喪盡天良、毀了母親一生的山匪。
這些年，他們不是沒有暗中派人打探過她的下落，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他們窮盡想象，也萬萬沒有想到，當年被他們親手扔出去的妹妹，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
更不會想到，當母親頑疾纏身、京中名醫束手無策之後，他們兄妹二人不遠千里、跋山涉水趕赴青城山，請宋大夫進京為母親醫治雙腿。
這位宋大夫，竟然與那個被他們遺棄多年的陳招娣一點點的重合。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所有的疑惑瞬間有了答案。
許書瑤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她壓低了聲音，帶著惶恐與澀意，開口打破了死寂，“哥哥，宋大夫她是不是陳招娣？”
許書硯停下腳步，背身而立，周身氣息沉冷凝重，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會讓我們都覺得莫名熟悉，更不會對我們抱有如此深的戒備與疏離。”
許書瑤嘆了口氣，“難怪……難怪自她入京入府以來，從來不肯與我們多說一句話，對我們始終冷淡。我們每次同她說話，她都只是淡淡應和。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摘下面紗，這麼久了，我們連她真正的樣子都不曾見過……”
“她不是生性冷淡，她是不想見到我們。”許書硯閉了閉眼，心底的刺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當年，是我們親口下令將她扔出府門。如今，她不肯與我們相認，不肯親近我們，甚至不肯讓我們看見她的臉，都是應該的。換做是我們，被至親如此對待，也不可能輕易釋懷。”
許書硯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恨透了我們，但她依舊盡心盡力為母親治療，沒有她，母親絕無痊癒的可能。”
許書瑤聞言，鼻尖更酸，道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可是哥哥，她當年被我們扔出家門，無依無靠，怎麼會去到千里之外的青城山？又怎麼會姓宋？”
許書硯緩緩睜開眼，望向遠處沉沉的天際，眸色幽深。
沉默片刻，他低聲道，“當年除夕風雪那麼大，她一個小姑娘孤身在外，能平安活到今日，還能去到千里之外的青城山拜師學醫，定然是被人救走了。救她的人，給了她新生，給了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也給了她全新的身份。”
許書瑤怔怔站在原地，聽完這話，只覺得心口又酸又澀，既慶幸當年有人救了她的命，又悔恨他們當年做的太過分了。
“我們還千里迢迢去青城山，請她回來給母親治病……”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滿是說不盡的荒唐與無措，“我們親手把被我們傷害過的人，請回了這個她被拋棄的地方。她心裡該有多難受？”
“她明明恨我們，明明可以拒絕，明明可以視而不見，可她還是來了，還是盡心盡力為母親醫治。”
許書硯喉結滾動，心底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她本可以報復我們，本可以看著母親病痛纏身不管不顧，可她沒有她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加隱忍。我想，如果不是怕我們起疑，她根本不會收取診金。”
一句話落下，廊下再度陷入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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