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診治完畢後，宋大夫便會立刻告辭，從不肯與他們多說一句話，更從未在府中用過一餐飯。
再加上這段時日以來，顧清婉不止一次提起，這位宋大夫讓她覺得莫名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一般，許書硯和許書瑤也直言，他們也有相同的感覺。
種種反常之處疊加在一起，誠國公夫人心中的疑慮與好奇與日俱增。
她當即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我自然是好奇的。這位宋大夫處處避著我們，你母親總說與她眼熟，你們兄妹今日又是這般神色。書瑤，有話就直說，不必藏著掖著。”
許書瑤抬眼看向身旁的許書硯，見兄長微微頷首示意，她咬了咬下唇，“外祖母，我與哥哥懷疑，宋大夫很有可能就是當年在除夕夜裡被我們趕出府去的陳招娣。”
“陳招娣”三個字輕飄飄落定，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誠國公夫人的腦海裡轟然炸開。
她臉上的溫和與關切瞬間僵住，渾身幾不可察地狠狠一震，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的許書硯和許書瑤，“書瑤，你說什麼！宋大夫是陳招娣？”
她下意識地飛快環顧四周，確認廊下空曠無人，勉強按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緒，可那些被塵封了十幾年的往事卻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幾乎要將她淹沒。
當年的事，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彼時顧清婉剛從匪窩歸來，身心俱損，終日活在夢魘與屈辱之中，她見不得與那段過往相關的人與物，尤其是看到陳招娣時，她會變得癲狂。
她與女婿許承煜私下商量過，打算等年後就尋一個偏遠的山莊，把陳招娣送過去，免得留在府中刺激到本就脆弱的顧清婉。
他們從未想過要取她的性命。
可誰也沒料到，那年除夕風雪夜，陳招娣無心衝撞到了顧清婉，年少氣盛的許書硯與許書瑤心中的積怨爆發，二話不說便喝令下人當場就把陳招娣拖了出去，狠狠扔出了國公府大門。
她當時就在當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裡不是沒有阻攔的念頭，可看著一旁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情緒崩潰的顧清婉，她終究還是怕了。
她怕自己一齣言阻攔，會刺激到清婉，她怕女兒再次陷入瘋魔與絕望之中，只能僵在原地，咬緊牙關，閉緊了嘴，眼睜睜看著那個瘦弱的孩子在漫天風雪裡哭著求救，最終被拖出門外。
等她好不容易安撫住顧清婉，許承煜立刻帶人出門尋找，她也派人出去找了，可那孩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眾人尋遍了京城內外，就是沒找到她。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些年，這份愧疚日夜折磨著她。
她常常責問自己，當年為什麼不硬著頭皮阻攔？為什麼不提前把孩子送去山莊？
全家人都厭惡這個孩子，他們把她扔在破舊的小院子裡艱難度日，她連一個外祖母的本分都沒有盡到。
這些年，全家人陪著顧清婉慢慢療傷，顧清婉終於一點點走出過往的陰影，還主動去幫助和她有一樣遭遇的人。
可當年那個被他們拋棄在風雪裡的小姑娘呢？她那麼小，沒有自理的能力，孤身一人，無依無靠，該怎麼在漫天風雪裡活下去？
她想，那孩子若是還活著，定然是恨透了他們誠國公府，恨透了他們這群冷漠的親人。
她記得，顧清婉曾含淚同她說過，在匪窩的那些日子裡，因她沒能生下兒子，那個畜生給女兒取名陳招娣，動輒就對她拳打腳踢。
每次棍棒落下，那個還沒有膝蓋高、瘦骨嶙峋的小女娃總會拼了命地撲過來，用小小的身子死死擋在顧清婉的身前，護著她這個母親。
那麼小的孩子，就知道捨命護母，懂事得讓人心疼。
從頭到尾，最該死的是那群山匪，陳招娣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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