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書硯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沉鬱到化不開的自責與酸澀，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
他垂著眼簾，長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悔意，平日裡沉穩端方的眉眼間，此刻只剩濃重的愧疚與惘然，連說話時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這般處處躲著我們，對我們敬而遠之，從不是生性涼薄，而是心底藏著太多的恐懼與顧慮。一來，是她怕我們依舊嫌棄她，怕我們得知她的真實身份後，再一次狠心地將她趕出去；二來，是她害怕自己的存在會狠狠刺激到孃親。”
“當年在府中，我們所有人都曾一遍遍地告訴她，她不該出生，她的就是整個家族的恥辱。”
許書硯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往自己心上扎刀，“我們的冷眼與厭棄，早已讓一個念頭刻進了她的骨子裡——她的存在給孃親、整個誠國公府、乃至永寧侯帶來了屈辱。”
他閉了閉眼，然後繼續說道，“也正因如此，我現在才徹底明白，當初我和書瑤不遠千里趕赴青城山，懇求她入京為孃親醫治雙腿時，她為何會那般猶豫不決。我和書瑤以禮相求、以情相動，她才答應隨我們入京。”
“可她即便來了，也始終保持疏離，不敢靠近孃親半步，不敢與我們相認，更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紗，露出真容。”
許書硯的聲音輕了下來，“她不是不願，是不能。她怕會驚擾到孃親，怕一不小心就勾起孃親塵封多年的痛苦與夢魘。她看似在拼盡全力躲著我們所有人，實則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護著孃親。”
一番話說完，廊下一片死寂。
許書瑤站在一旁，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沾溼了衣襟。
她死死捂住嘴，才勉強壓抑住快要衝出口的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滿是悔恨與無措，連站都快要站不穩。
當年那個被他們肆意傷害、棄之風雪的小姑娘，十幾年後還在默默護著他們的母親。
誠國公夫人站在原地，早已老淚縱橫，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她看著眼前兩個滿臉慚愧的孩子，又想到那個在外顛沛十幾年、卻依舊心善隱忍的外孫女，終於顫巍巍地開了口，“是我們虧欠了她太多太多。你們兄妹兩個悄悄跑一趟濟世堂，打聽打聽她的真實姓名和住處，還有這些年的經歷。我好好彌補她，這是我們欠她的。”
許書瑤用力點了點頭，抬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嗯，我和哥哥都聽外祖母的。只是外祖母，此事千萬不能操之過急。我和哥哥會悄悄打探訊息，但我們絕不能貿然上門。”
“她本就對我們戒備至極，若是被我們嚇到，或者我們逼她太緊，她怕是會直接離開京城。到那時，我們就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了。”
誠國公夫人聞言沉沉頷首，再三叮囑二人行事務必謹慎，千萬不可打草驚蛇。
許書硯與許書瑤收斂好眼底的溼意與翻湧的情緒，整理好神色儀容，悄然離開了誠國公府，直奔濟世堂而去。
而此時的宋南枝，對國公府內驚濤駭浪一無所知。
她並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隱藏的身份，竟會被她不願面對的人盡數猜透。
她帶著白芷前往濟世堂坐診。
白日里，醫館人流絡繹不絕，前來求醫問藥的百姓排起長隊她始終戴著一層薄紗帷帽，問診切脈一絲不苟，開方施藥精準穩妥，從正午時分忙碌至夕陽西下。
直到最後一位病人離去，宋南枝終於鬆了口氣，略作收拾之後，便帶著白芷離開了濟世堂，往自己所住的汀蘭園走去。
與此同時，許書硯與許書瑤早已換上了尋常百姓的素色衣衫，悄無聲息地混在濟世堂外的人群裡。
二人對視一眼，依計行事，一前一後走入醫館，裝作是尋常抓藥之人，客氣地將掌櫃的請到一旁，旁敲側擊地打聽著坐診的宋大夫。
濟世堂的掌櫃向來守口如瓶，任憑許家兄妹言辭婉轉、百般試探，始終只笑著回說宋大夫性情低調、不喜外人打探，半點資訊都不肯透露。
兄妹二人耗費了大半時辰，磨破了嘴皮，也沒能從掌櫃口中套出半句關於宋南枝姓名、住處與來歷的話，只得無奈作罷，悻悻地離開了濟世堂。
二人不願就此無功而返，便轉身走到了醫館隔壁的街邊食攤，隨意點了幾樣小菜，坐在角落的位置，一邊不動聲色地用飯，一邊目光緊緊盯著濟世堂的正門，耐心等候著宋南枝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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