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枝靜靜聽著，心口微微發澀。
她怔怔的望著眼前溫柔的男人，很難想象，他是怎麼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成長為如今權傾天下的帝王。
謝洵輕嘆一聲，眼裡掠過一抹凌厲暗沉的寒色。
“我看著其他的兄弟們過著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日子，而我卻彷彿被遺忘一般，在後宮受盡磋， 我不想自己一輩子就這麼過下去。於是，我動了奪位之心。”
“那些年，我收斂鋒芒，裝拙守愚，隱忍蟄伏，暗中積蓄力量，培養心腹，步步籌謀。待到羽翼豐滿、時機成熟之時，我便發動宮變，奪得了我夢寐以求的帝王。”
“我當著父皇的面，親手了結了那些威脅到我的地位的兄弟。我深知，斬草要除根，春風吹又生。於是我斬草除根，將他們的兒子和孫子一併處死。”
謝洵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繼續開口道，“父皇親眼看著他諸多的皇子、皇孫盡數死於我手。”
“他躺在龍榻之上，死死的盯著我，詛咒我此生不得好死，永世不得安寧。”
謝洵眸光微黯，語氣裡多了幾分蒼涼之意，“彼時的我，對他的詛咒並不在意。我只信‘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為了掌控自己的命運、為了我想要的東西，就算不惜一切代價，我也無怨無悔。”
“那時我以為，只要我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帝位，那我所有的殺和揹負的罵名都是值得的。”
他緩緩的閉上了眼，再睜開眼時，他嘆了口氣，“不過短短數日，我便嚐到了苦果我開始夜夜夢魘，無一日安眠。夜深人靜之時，我的夢裡盡是那些血色的場景，還有父皇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和他惡毒的詛咒。”
“日復一日的噩夢，攪得我心神不寧，寢食難安，我的頭疾因此愈發嚴重，太醫院對此束手無策。”
說到此處，他垂眸望向身側眼眶泛紅的小姑娘，繼續說道，“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去往皇恩寺靜養。也就是在那時，我在皇恩寺後山，遇見了你。”
“那日我頭疾發作，痛苦不堪。你見我臉色極差，主動上前詢問我的狀況，又火急火燎的請來了清虛道長，為我治療頭疾，讓我擺脫了夢魘的困擾。”
“我至今仍記得你和我說的話。你說，鬼神之說皆是虛妄，這世間沒有妖魔鬼怪，讓我別怕。”
謝洵握著宋南枝的小手，鄭重的開口道，“枝枝，就這一句話，我記了許多年，從初見你的那年起，一直記到現在。是你在我夜夜難安、無人救贖的時候，給了我唯一的光亮。”
半生困於深宮之中，漫長歲月裡，他始終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裹挾，八歲的宋南枝猝不及防的闖進了他的世界，為他投下了一束光芒。
宋南枝靜靜聽著他剖白過往，心口一陣陣發緊，鼻尖緩緩泛酸，澄澈的杏眼微微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她抬眸望向眼前男人俊美的五官，他執掌天下，在外人看來殺伐果決、冷硬無情，可此時此刻，他有些脆弱。
她微微傾身，小心翼翼的撫上他微涼的側臉，輕聲開口道，“淮之，我雖不懂朝堂權謀，可也明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道理。”
“正如那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所言，在那樣你死我活的背景下，你若不斬草除根，他們來日隨時都可能捲土重來，從而置你於死地，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宋南枝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認真思索了片刻後，輕聲開口道，“就譬如前秦宣昭帝苻堅，王猛幾次苦口婆心勸說他殺掉慕容垂等一眾隱患，可苻堅心慈手軟，他始終不聽。”
“王猛為了給他一個名正言順下手的由頭，不惜使出了金刀計，到頭來，也只除去了慕容垂最出色的兒子慕容令，慕容垂依舊安然無恙。”
“雖然慕容垂除了慕容令這個兒子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很拉胯，尤其是慕容熙，這位的癖好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她頓了頓，呼吸輕輕放緩，語氣裡帶著一絲唏噓之意，“王猛是彌補了苻堅人性裡缺失的狠厲，可他早死。他死後，苻堅不聽他臨終時說的話，執意要南下攻打東晉。”
“淝水之戰，謝安以少勝多，大敗兵力數倍於己的前秦。昔日強盛一時的前秦就此分崩離析，姚萇、慕容垂這些人盡數背叛了苻堅。”
說到慘烈結局，宋南枝的語氣沉了幾分，“苻堅被俘之後，姚萇逼迫他交出傳國玉璽。苻堅寧死不屈，直言早已將玉璽送往東晉，誓死不讓其落入羌人之手，最終被姚萇縊死在新平佛寺。”
她收回思緒，溫聲開口道，“我想，您讀的史書遠比我多，看遍王朝興衰，懂得的道理也遠比我多得多。您當年之所以常年被夢魘纏身，是因為您並非嗜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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