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睡衣背後印著一隻長頸鹿，長頸鹿的脖子太長，從她的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右腰，在棉質布料上形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一個四歲的小丫頭，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腳踩到了什麼。不知道她製造了什麼樣的感覺。
不知道那個被她叫做“哥哥”的少年，在她每一次踩下去的時候，都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與自己身體的戰爭。
戰爭偶爾會贏。大多數時候，他贏了。
但偶爾，他允許自己輸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在他確認康平不會提前來接人、阿姨不會突然從廚房出來、何山不會臨時回家的那些下午。
他允許自己把書舉得高一點，把呼吸壓得淺一點，把目光放得空一點，讓那雙穿著粉色棉襪的小腳丫在他身上寫下一個不屬於任何語言的、只有他的身體才能讀懂的符號。
那個符號的意思是：你的存在，讓我的身體變成了一個我不完全認識的地方。
他把那個符號鎖起來了，鎖在很多層鎖的後面，鑰匙扔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井裡。
然後時間過去了。
康樂長大了。五歲，六歲，七歲。
她來何家的頻率慢慢變少了。
她開始上幼兒園、上小學，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生活。
何廷文正式進入大學生活，學業越來越重，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那之後的很多年裡，他偶爾會從康平的口中聽到“樂樂”這個名字。
康平說她去了美國，說她成績不錯，說她交了一些朋友。
康平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有驕傲，也有擔憂，但沒有細說。
何廷文沒有主動問過。
他把那張老照片夾進了書裡。
那本書是他大二的時候從農科院拿的內部資料，何山說有參考價值，他就看了。
看完之後，書沒有還回去，照片夾在裡面，搬了三次家，從清華的宿舍到海淀的單身公寓，從單身公寓到市委大院的家屬樓，從家屬樓到清水灣。
那張照片像一枚書籤，標記著他十八歲到三十一歲的某一段時光。
那一段時光裡，他變成了現在的何廷文。
直到那天，康平把康樂送到清水灣那天，
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何廷文看到了那雙眼睛。
圓圓的，亮亮的，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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