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廝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瘦得臉頰都凹了進去,一雙眼睛驚恐地西處亂瞟,嘴唇發白,上下牙磕得首響。旁邊的年輕女子倒生得一副好模樣,只是此刻脂粉糊了滿臉,淚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髮髻也散了大半,跪在那裡抖得像風裡的柳條。
啟元帝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慢慢掃過,沒有多餘的表情,只開口問了一句:“叫什麼?”
那小廝先扛不住了,趴在地上磕頭:“奴、奴才叫陳二,是寧王府外院跑腿的。”
旁邊的女子跟著顫聲開口:“民女……民女蘇憐玥,是將軍府二房的女兒。”
啟元帝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放下,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陳二身上:“陳二,朕問你,你替寧王辦過什麼事?從頭說。漏一個字,你自己掂量。”
陳二整個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篩糠,額頭抵著磚縫不敢抬起來,開口時聲音己經帶了哭腔:“奴才說!奴才全都說!是管家給了奴才一大筆銀子,讓奴才去城裡的茶樓找那些說書先生。”他語速極快,像是怕慢了一瞬就被拖出去,一句趕著一句往外倒。
“讓奴才跟那些說書先生編話本子,說戰王妃命硬克親、說孩子是災星轉世,說戰王爺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管家說了,只要能把這兩樣名聲傳遍京城,銀子管夠!”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哭喊出來的:“奴才只是跑腿的!管家怎麼說奴才就怎麼做!奴才不敢不聽話啊陛下!”
殿裡安靜了一瞬。
啟元帝的目光沒有動,又轉向蘇憐玥:“你的事,你自己說,還是朕問你?”
蘇憐玥己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跪都跪不穩了,兩隻手撐在地上才勉強撐住身子,聲音斷斷續續的:“民女……民女是受了寧王妃身邊的丫鬟蠱惑……她找到民女,說只要在將軍府夜宴上給宋小姐的酒裡下藥,讓戰王妃當眾失儀、壞了名聲,這門婚事便成不了……事成之後,她許民女側妃之位。”
她說到這兒,猛地抬頭看向宋芸汐,眼淚撲簌簌地滾落,聲音裡帶著哀求:“戰王妃……民女知錯了!民女是一時糊塗!民女是被他們騙了……她們說那藥只是讓人渾身發軟、言語不清的藥,她們說不會傷人性命的,民女才敢答應。”
宋芸汐沒有看她,只是站在蕭景寒身側,面色平靜。
啟元帝聽完兩人口供,沒有再問第三句。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回蕭景澤身上,開口時聲音裡那層冷意己經收起來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幾乎是疲憊的平:“景澤,你府裡的人,替你散播謠言。你買通的人,替你宴席下藥。兩樁事,人證、口供、來路,樁樁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蕭景澤跪在原地,額角的血痂己經乾透了,臉上那層血色從方才審問的過程中便一點一點地褪盡,到現在只剩下一種灰敗的白。他張了張嘴,嘴唇乾裂。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到了極點:“父皇……兒臣……兒臣無話可說。”
像是有一根線在他喉嚨裡繃斷了。他沒有像方才那樣說“不知情”,也沒有再說“有人栽贓”,他只是停在那裡,額頭慢慢垂下去,貼在了冰涼的金磚地面上。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跪在他旁邊的柳氏看得清楚——他攥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捏得發白,像是攥著什麼東西,攥了很久,終於攥不住了。
啟元帝看著他垂下去的頭頂,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寧王蕭景澤,聽旨。”
蕭景澤伏在地上,沒有抬頭:“兒臣……在。”
“流言案、下藥案、府中逃卒案,三案並查,人證口供俱全。朕念你尚有悔意,暫不廢你王爵,但宗人府禁足,即刻執行。待逃卒歸案、三案並結,再行定論。宗人府那邊,朕會吩咐下去,給你一間乾淨的屋子,筆墨紙硯隨你。”
他頓了一瞬,又補了一句:“柳氏同禁,不得探視,不得遞信。”
蕭景澤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兒臣……領旨謝恩。”
柳氏在他身側早己哭得癱軟,被兩個婆子架著才勉強沒有倒下去。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蕭景澤輕輕伸手按了一下手背,那力道很輕,卻讓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兩名禁軍上前,將蕭景澤從地上扶起來。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膝蓋跪得太久己經站不太穩,但自己穩了穩身形,沒有讓人攙扶。他轉過身,往殿外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滿殿的人,低聲說了一句:“父皇,兒臣小時候在那棵桂花樹下撿的落花,至今還夾在兒臣書房的那本《詩經》裡。您若有空……去翻一翻。”
說完,他抬步邁過了門檻。柳氏被婆子攙著跟在後面,哭聲在廊下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