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姑娘們大多剛醒,有的坐在窗邊發呆,有的低著頭疊衣裳,個個眉眼低垂,像是一群剛被攏進籠子裡的麻雀,稍微大點聲就能把她們嚇得縮回去。宋芸汐看著她們,心裡清楚——這些人都是從苦水裡撈上來的,膽子早就磨沒了,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們心驚很久。
劉嬤嬤跟在她身側,壓著聲音道:“王妃,那三位有身孕的姑娘,奴婢方才悄悄看了看,臉色都不太好,怕是心裡己經猜到了什麼。”
宋芸汐沒接話,走到最裡側那道房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第一個姑娘聽到她說“大夫來看過了”,整個人抖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她沒哭出聲,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把攥住宋芸汐的袖口,聲音又幹又啞:“王妃……求您幫我拿掉。那是畜生的種。我一輩子受的侮辱夠多了,我不想再生一個孩子,再走一遍我的老路。”
第二個姑娘坐在床沿上,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被角,絞得指節都白了,才開口:“我不要。我寧願一輩子孤身一人,也不想看見他。我一看見那個孩子,就會想起那些事——我會瘋的。”
第三個年紀最小,還沒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拼命搖頭,聲音斷斷續續:“我不要……我不配當娘。我連自己都護不住,我拿什麼護他?他生下來就是被人戳脊梁骨的命,我不能讓他那樣活著。”
三人說完,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只剩下低低的抽泣聲。
宋芸汐沒急著開口,等哭聲漸漸小下來,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們的意思,我記下了。”
她走出來,站在廊下正要跟劉嬤嬤交代幾句,餘光卻瞥見院子裡的動靜——那些原本各自待在屋裡的姑娘,不知什麼時候都出來了,二十一個人,齊齊站在院中。沒有人說話,但她們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終於撐到了這一刻。
其中一個姑娘咬著嘴唇走上前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其餘的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王妃,”那姑娘的聲音很啞,像是壓著嗓子憋了很久才說出話來,“我們聽說大夫來了……我們都怕。我們所有人,都不想有那一天。我們不要孩子,一輩子都不要。我們求您——給我們避子的藥,誰都不想再沾上那些髒東西了。”
她說著,聲音徹底啞了。
宋芸汐站在臺階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姑娘,沒說話。風從棗樹那邊穿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了一下。她聽懂了。這些人不是無情,是怕夠了。她們從那個地方爬出來,身上全是窟窿,拿什麼去養另一個生命?她們只想乾乾淨淨地活著,再也不跟過去沾上一點關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高,卻落得穩:“起來吧,我答應你們。”
她轉頭看向劉嬤嬤,語氣像平日一樣利落:“三件事。第一,那三個有孕的,按周大夫說的溫和法子來,好生調理,不留後患,對外一個字都不準提。第二,其餘人的避子湯藥,按大夫的囑咐來,別怕花銀子,也別傷身子,讓她們放心。第三,今日的事,出這個院子誰再問起,就說只是尋常調理身子的藥。你盯著辦。”
劉嬤嬤紅著眼點頭:“奴婢記下了。”
跪著的姑娘們這才有人抬起頭來,眼淚順著腮幫子往下淌,但沒有人哭出聲。她們只是跪著,像是在用這個姿勢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卸下來似的。
宋芸汐轉身出了院門。上了馬車之後,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一路沒開口。
馬車轆轆地駛過街面,日光從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膝頭。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蕭景寒要是在就好了。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就站在她旁邊,只是遞一杯熱茶過來,她都覺得今天沒那麼難熬。可他現在不在。他才走了一晚上,她就覺得日子變長了。
她睜開眼,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著窗外往後掠過的街景,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沒有去別的地方,她現在感覺挺無力的,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來自心裡的無力感。那麼多花一般年紀的女孩,就這樣毀了。以後她們在別人口中,估計只會變成幾句不堪的閒話,幾句輕飄飄的茶餘飯後,也許會成為刺向她們的一把把刀。
她一路回到王府,汪管家在門口等候。她一下馬車,汪管家就迎了過來:“王妃,將軍府夫人來了,帶了十幾個婆子丫鬟,說是專門為您調教好的,老奴己經將人帶到正廳了,就等著您來安排。”
“嗯。”宋芸汐大步往裡走。方才心底積壓的酸澀與無力還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一抬眼,便看見正廳外的廊下整整齊齊立著一行人。十幾個丫鬟婆子個個身姿端正、眉眼恭謹,衣衫整潔統一,一看便是經過嚴苛規矩調教過的,進退有度,半點差錯也無。
陸知嫻正在正廳喝茶,一見到宋芸汐進來,連忙行了個福禮:“臣婦見過王妃,王妃安好。”
宋芸汐連忙上前扶起她:“母親,您何必如此,這是家裡,沒有外人,不必這樣。”
陸知嫻這才起身,拉著她的手高興道:“汐兒,王爺以前在邊疆,府裡也沒有能使喚的女婢。我在你回京前就為你調教了一批人,這些人對京城的人情世故都很通透,規矩也都好,今日給你送來。”
說著便給了身邊的桂嬤嬤一個眼神,桂嬤嬤立即從懷裡拿出一沓身契,雙手遞給宋芸汐:“王妃,這些都是所有人的身契。以後她們只屬於王府的奴婢,犯了錯隨您處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