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城下的突厥兵像潮水一樣退了一波，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沒完沒了。
洛陽城西門那段被衝車撞開的缺口堵了又破，破了又堵，盾牌換了一撥又一撥，長矛斷了一根又一根。
守城計程車兵靠在缺口兩側，弓弦拉斷了就用刀砍，刀砍捲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用拳頭。
有個老兵在缺口最前面，甲冑沒了，光著膀子，左臂上纏著血布條，右手攥著一把從死人手裡撿來的彎刀，一刀一個，一刀一個，砍了不知道多少個，最後被人從後面捅了一刀，跪下了，又站起來，又捅了一刀，這次沒再起來。
楊廣在城樓上擂鼓。
鼓槌換了第三對，之前兩對都敲斷了。
虞世基站在他旁邊，官袍下襬掖在腰帶裡，手裡捧著一壺水，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不敢出聲，因為楊廣擂鼓的時候最討厭別人打斷。
楊廣的呼吸很重。
明黃色的甲冑被汗浸透了，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每敲一下鼓，額頭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轉頭問虞世基：“韓峰迴來了嗎？”
虞世基搖頭：“還沒有訊息。”
楊廣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他一定會回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
虞世基沒接話，把水壺遞過去。楊廣接過水壺灌了一口，又舉起鼓槌。
鼓聲重新響起來。
城外那頂金帳旁邊，射匱可汗坐在一把馬紮上，手裡端著半碗馬奶酒。
他身量高大，肩膀寬得像門板，滿臉橫肉，下巴上留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鬚。
他穿金線繡的袍子，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上鑲著七顆紅寶石。
他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攤著洛陽城的堪輿圖。
旁邊站著幾個萬夫長，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指著圖上某個位置比劃。
一個穿著黑袍子的突厥薩滿從人群后面走過來，彎腰湊到射匱耳邊說了句什麼。
射匱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金帳門口的臺階上，望著洛陽城的方向。
隔著好幾裡地，但他眯著眼能看見城牆上那杆隋字旗。
“還在撐。”射匱開口說漢話，吐字有些生硬，但很清晰，“這麼多天了。那個拿金钂的還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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