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熱打鐵,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頓:「我可以幫羅伯父,解決那個蘇丹。但我有個條件————」
羅靜柔臉微微一紅,瞥開目光。張弼士也若有所思。
常德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倆稍微有點兒失望。
「事成之後,」他目光如炬,緊盯二人,「羅伯父要做的,不是樹起蘭芳共和國的旗號,而是立刻。主動向巴達維亞的荷蘭總督,還有德意志的那位威廉皇上效忠。
蘭芳公司要表明心跡:此番舉動,乃是為荷蘭和德意志剷除不服管束。殘害商民。影響稅收和橡膠。礦產輸出的暴虐蘇丹。羅家願代其職,為荷蘭當局安撫地方,保障稅收,維護秩序。願意出借坤甸港口給德國修建海軍基地!」
「你。。。。。。」羅靜柔猛地站起,氣呼呼地看著常德勝—這當然是裝的,裝給張弼士看的,「常振邦!你讓我阿爸————去給荷蘭人當狗?!當二鬼子?!我阿爸是蘭芳總制的後人!我羅家和荷蘭人鬥了一百多年!!你這是在辱沒我羅家先祖!!」
張弼士也眉頭大皺。。。。。。他知道常德勝抱上了德意志皇帝的金大腿,也想好了在蘭芳獨立後背荷投德。。。。。。可聽常德勝的意思,蘭芳不僅不能獨立,而且還得同時伺候荷蘭和德意志兩個「大爹」!
常德勝穩坐不動,在張弼士懷疑的目光中,對羅靜柔:「阿柔,你們羅家代代英雄。
可蘭芳為什麼沒了?就因為你們羅家的先輩,只想當頂天立地。等著北邊冊封的英雄,卻沒學會當————贏家!」
「你現在告訴我,你是要你阿爸當個不當走狗」的英雄,然後被荷蘭人和蘇丹聯軍剿滅,坤甸華人遭到徹底的血洗?還是要他,先攥住刀把子,宰了那蘇丹和蘇丹的走狗,把自己變成坤甸唯一的話事人,然後再抱住威廉二世的大腿,扯起北洋的虎皮,對荷蘭人彎一下腰,換來個在洋人眼中合法的名分,把這坤甸的地盤,實實在在攥在手裡?」
他頓了頓:「等有一天,荷蘭人被亞齊拖垮,或者歐陸風雲變幻,他們顧不過來的時候————你阿爸,或者是你,直起腰,對巴達維亞說。。。
」
「這坤甸,現在,完全姓羅了。這裡的規矩,由華人定了。」
花廳裡一片死寂,只有冰塊融化的滴答聲。
羅靜柔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三舅。張弼士眯著眼睛,似乎在盤算常德勝的路子能不能走通。。。。。。作為客家商幫的領袖,南洋地方的首富,他當然想要謀求政治上的權力。
有錢沒權,肥肉一塊啊!
只有錢和權都有了,檳城張家才能長久!
「振邦————」張弼士緩緩開口,「你這是————要走鄭芝龍的路子?殺人放火受招安,招安之後————」
「招安不是終點,是起點。」常德勝接過話頭,「招了安,就是官軍」。官軍能徵稅。能練兵。能名正言順擴大地盤。能跟德國人買軍火,還能用荷蘭人的名義,壓制其他土著勢力!養華人的骨肉!而且,這也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
張弼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顯然已經被常德勝給說服了。不服不行啊!這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雖然他去年北上見李鴻章的時候,老李整個一「謎語人」,雲山霧罩一大堆,他壓根不得要領。但是現在,三百噸德意志軍火,二十三個德意志天兵,五個北洋留學生一塊兒來了,這還有什麼好疑問的?
德意志洋大人和北洋的大人們聯手支援張家。羅家了!
「振邦賢侄————此策既然是北洋和德意志大人們的意思,那羅兄那邊,張某可一同去陳說利害。只是————」他面露難色,「這「招安」的門路,荷蘭人那邊————」
「門路自有北洋和德意志出面,但銀子得備好。」常德勝介面,「事成之後,至少需五萬兩現銀,用來打點方方面面。。。
」
就在這時,花廳外傳來腳步聲,丫鬟通報:「老爺,常委員帶來的段大人。商大人幾位,在前廳候著了,問明日行程。」
張弼士看向常德勝。常德勝點點頭,低聲道:「三舅,方才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在外,咱們此行是「奉北洋李中堂鈞令,來南洋勸捐籌餉的」。明白嗎?」
「明白!」張弼士重重點頭。
常德勝起身,整了整衣衫。心裡那本帳記下:說服初步成功,最難一關(羅父)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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