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話間,馬車速度慢了下來。
常德勝回過神,撩開簾子往前看。
膠林在此處變得稀疏,前方豁然開朗。一大片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被高大木柵欄圍起來的小鎮。柵欄用的是合抱粗的硬木,深深打入土裡,頂端削尖,看著挺唬人,但也就防防宵小毛賊。
鎮子不大,規劃得倒整齊。隔著柵欄縫,能瞅見裡頭縱橫交錯的街巷,清一色的中式磚瓦房,白牆灰瓦,收拾得利利索索。一條清亮的小溪打鎮子當間兒蜿蜒穿過,上頭架著幾座石板橋。
可常德勝的眼珠子,壓根沒在這些景緻上多停留。
他全副精神,都被鎮子中央那三座龐然大物給吸過去了。
那是三座堡壘(客家人管這叫「圍樓」)品字形戳在那兒,像三頭蹲伏的巨獸。
打頭那座最大,得有四層高,青磚壘的牆,厚實得邪乎。牆面上斑斑駁駁,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坑窪和……彈孔。有老有舊,顯然這些年沒少挨槍子兒。樓頂是平的,四角杵著小小的瞭望亭,眼下空無一人。這大圍樓前頭,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夯土廣場,平整得像面鏡子,這會兒空蕩蕩的,但空氣裡還飄著股淡淡的。曬膠特有的氣味兒。
廣場左右兩邊,稍靠後的位置,各戳著一座小一號的圍樓,樣式差不多,也都是青磚牆體,牆上同樣坑坑窪窪的。三座樓之間,隔著百十步的距離,互為特角。
「有點意思……」常德勝心裡那點「軍魂」騰一下就燃起來了,眼珠子跟探照燈似的在那三座圍樓上掃來掃去,腦子轉得飛快:
「品字形佈局,倒是暗合交叉火力支援的理兒。中間這片廣場,明面是曬膠場,實則是絕好的火力覆蓋區,敵人要是衝進來,立馬就成活靶子!」
「大圍樓正面牆上那些彈孔……看分佈,襲擊多是來自正面和兩側。守軍當時應該是據樓死守,沒敢也沒能力出去野戰。」
「這佈局……要能把敵人引進來!在三座圍樓上上頭架幾挺馬克沁,再配上兩門迫擊炮……好傢伙,那這廣場可真就成了血肉磨坊,誰來誰死!」
他這邊正琢磨著怎麼把這兒改造成殺人陣地,馬車已碾過曬膠場,停在了那座最大的圍樓門前。樓門敞開著,門內門外,站著一群人。
常德勝的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掃過去,瞬間完成了評估: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皮膚曬得黝黑,是常年戶外勞作的顏色。留著個板寸頭,身上穿著綢緞長衫,料子不錯,但款式簡潔。人有點瘦,臉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底子,但此刻眉宇間鎖著淡淡的愁容。
「這應該就是我那位未來岳父,羅振興了。他沒留辮子……哪怕在南洋介邊,不留辮子的華人也不多見,不知道是不是蘭芳特色,還是……看穿了大清,要跟那幫韃子決裂?對,這個南洋華僑,可是革命之母啊!聽說給革命黨硬砸了幾千萬!大清,可以說就是是被他們用「銀紙砸死』的!」
羅振興身旁,站著兩個女人。一個年長些,四十上下,容貌和羅靜柔有五六分相似,徐娘半老,風韻猶在。另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模樣俏麗,但神態謹慎,稍稍站在年長女子側後方半步。
「年長的應該是岳母。年輕的是……姨娘?小老婆?」
再旁邊,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長相和羅振興很像,但更壯實,也一樣的板寸頭,沒辮子,正抱著胳膊打量著車隊。他身後還有個半大男孩,十三四歲,好奇地探頭探腦,他同樣也沒辮子。
這幾人身後,是幾個管家。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再後面,是二十來個精壯漢子。介些個人,全都是板寸頭,沒辮子。
而拿些精壯漢子應該就是羅家的家丁了,大多穿著短打,腰裡彆著短槍(都是左輪),也有幾個背上挎著步槍(單發後膛槍)。他們站得還算整齊,但隊形鬆散,也沒個軍姿。
常德勝的目光在這群「護衛」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又瞥了眼他們身後那佈滿彈孔的。厚重卻沉默的圍樓磚牆……
心裡就一陣好笑。
「這圍樓修得是結實,品字形佈局也算有點意思……可看看這幫守樓的爺!」
「短槍為主,射程近,火力持續性差。長槍少,且型號雜亂,彈藥恐怕都不通用。人數嘛……眼見二十來個,總數可能就是三四百?這訓練程度……嘖,估計也就和那嘛蘇丹的衛隊半斤八兩。」「守著這麼座「金山』,就靠這百十號雜牌和幾十杆老槍?怪不得牆上彈孔那麼多!這是被人堵在家裡打過多少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