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護士拿起新手環,準備往唐頌手腕上套。
“等一下,”唐頌縮回手,指了指走廊另一頭,表情裡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我想先去趟衛生間。剛才就是洗臉弄溼的,我怕剛換上又弄溼了。”
小護士點點頭,把新手環放在臺面上,剪刀放回抽屜裡。“行,那你先去吧,回來我給你戴上。”
“好,謝謝。”唐頌笑了一下,轉身往走廊裡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穩,經過自己病房門口的時候沒有停,徑直走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門口,推門進去了。
她在衛生間裡站了大概十秒鐘,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小護士又託著腮幫子對著電腦螢幕發起了呆——她從衛生間出來,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她沒有迴護士站,背起早就放在那裡的雙肩包和大提琴,徑直走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裡很暗,只有綠色安全出口的指示燈發著幽幽的光。
唐頌靠著牆,彎下腰喘了兩口氣,心臟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她側耳聽了聽——走廊裡沒有腳步聲追過來,小護士大概還在等她回去戴手環。
她快步走下樓梯,一層一層,轉過轉角,推開一樓的安全門,走進了凌晨時分的住院部大廳。大廳裡空蕩蕩的,導診臺後面值班的保安仰著頭靠在椅子上,嘴巴張著,打著均勻的鼾。
她從保安面前走過去,自動玻璃門感應到她的體溫,無聲地滑開了。
夜風撲面而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樓。五樓的窗戶裡還亮著幾盞燈,其中一盞——她認出了那個位置——是傅佑廷的辦公室。
她轉過身,走進了夜色裡。
*
她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臉上忽然落了一滴涼意。
一滴,然後又一滴。
下雨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息,混著路邊不知名花草被雨水打溼之後散發出來的清香,還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汽車尾氣、燒烤攤飄過來的炭火味、遠處下水道里蒸騰上來的雨水的氣味。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它們是活的。
是人間煙火的味。
唐頌站在醫院大門口的雨棚邊緣,仰起頭,任由雨絲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嘴唇上——
她在病房裡躺了太久了,久到她幾乎忘記了雨是什麼味道的。
這些日子裡,她聞到的一切都是經過過濾的——消毒水、酒精棉、橡膠手套、裝在密封袋裡的無菌床單。空氣裡永遠有一種乾燥的、化學的冷,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和情緒。
而現在,風是真的風,雨是真的雨,夜晚是真的夜晚。
她揹著大提琴,拎著行李箱,站在凌晨兩點半的街頭。
她身上穿著那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上,頭髮被雨絲打得微微發潮。
她沒有手機——醒來後她向傅佑廷要過自己的手機,傅佑廷只說,那個手機壞了……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