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頌跳了下去。
水在一瞬間吞沒了她。
零下的水溫像一萬根針同時刺進她的皮膚，即使隔著乾式潛水服，那股寒意還是像某種活物一樣攀附上來，貼著骨頭向心髒蔓延。
冰面在她的頭燈照射下碎裂又閉合，像一個傷口剛剛撕開就重新癒合——她抬頭看了一眼，看到那道光斑在冰層下晃動、縮小、逐漸模糊，像一顆正在被吞沒的星辰。
然後她轉過頭，把臉朝向深淵。
頭燈的光束像一把刀，切開了面前的黑暗。
水中懸浮著細小的冰晶和微弱的浮塵，在光柱中翻滾、閃爍，像是深海在往她臉上撒一把把碎掉的星星。四周是徹底的寂靜——沒有了風的呼嘯，沒有了冰層的擠壓聲，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氣泡從調節器逸出時發出的咕嚕聲。
呼——
吸——
她沿著熟悉的路線下潛。
這已經是她第四次下潛，水底地形她比任何地方都熟悉，水越來越深，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她能感覺到乾式潛水服在緊貼著她的身體收縮，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慢慢握緊她。
肺部的藥力還在持續，她比平時更加清醒，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顆心臟在她胸腔裡拼命地、急促地跳動，像一臺陳舊的引擎，在最後的時刻，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所有燃料。
她繼續下潛。
就在前方，頭燈的光柱掃到了那塊岩石的邊緣。
她看到了——那一小片淡藍色的熒光，在漆黑的深水中安靜地漂浮，像是一群沉睡了億萬年的精靈，在這無人知曉的海底等待著某個人的到來。
懷特菌。
她把腰間的掛鉤收攏了一些，從裡面拿出一支取樣管，新的取樣管。
然後朝著那片藍光遊了過去。
她的影子被頭燈拉得很長，投射在岩石壁上，像一個沉默的、義無反顧的擁抱……
直升機艙內。
暖黃的燈光照在傅佑廷臉上，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猛地睜開。
瞳孔從散開的狀態急速收縮，像相機鏡頭在瘋狂對焦。
他盯著艙頂那片灰色的金屬板，盯了三秒，然後所有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湧回來——那顆子彈穿過他小腹的灼燒感，唐頌跪在他身邊、手按在他傷口上的重量，腎上腺素注入頸側的那一瞬冰涼，還有……
她俯下身，唇瓣貼在他額頭上的感覺，很輕，像一片雪。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指尖是乾的，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傅佑廷猛地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突然了，腹部的傷口被驟然牽動，劇痛像一把鈍刀從他的後腰絞過去。他悶哼了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一層，但他沒有躺回去。
他的手撐著座椅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掃過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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