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支鋼筆。
即使在渾濁的水中,也能看出筆身的質感——銀灰色的金屬筆桿,筆夾上嵌著一顆已經暗淡但仍看得出底色的暗紅色寶石,筆帽上刻著細密的花紋。唐頌把鋼筆舉到頭燈前面,仔細看了看,確認它是完好的,然後對著鏡頭比了一個OK的手勢,又伸出大拇指,意思是——找到了,沒問題。
“太好了!”沈清如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快上來吧,水涼,別泡太久。”
唐頌把鋼筆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拉上拉鍊,然後開始上浮。
畫面在她浮出水面之後又亮了起來,水珠從鏡頭上滑落,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她游到岸邊,爬上岸,脫下腳蹼,把潛水服的上半身褪到腰間,然後摘下頭盔和麵鏡。
她走到沈清如面前,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在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的臉上掛著汗水和湖水,但笑容燦爛得像水面上跳躍的日光。
“媽,你的鋼筆。”她雙手把鋼筆遞過去,動作恭恭敬敬的。
沈清如接過鋼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嗯,沒壞就好。辛苦了。”
唐頌擦了擦臉上的水,抬頭看了一眼水庫周圍的山勢。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鏽跡斑斑的鐵絲網,掃過那幾根已經歪斜了的警示樁,掃過遠處半山腰上那座灰撲撲的建築廢墟。她微微皺了一下眉,但仍然是那副帶著好奇的神情,並沒有任何恐懼或不安。
“媽,”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隨口問道,“這個實驗室為什麼會廢棄啊?”
畫面裡,沈清如的背影僵了一瞬。她低著頭,專注地整理包裡的東西,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回答:“裝置太老了,就關停了。後來為了攔截洩洪水,把這兒改成了水庫。”
傅佑廷感覺到自己渾身在發抖!
那漫不經心的回答,像是一大盆冰水,裹挾著巨大的涼意,還有惡意,從頭頂直接澆下來,澆到他的腳底。
此刻,他終於知道了唐頌罹患腦癌的原因——電離輻射,那是科學證明過的,腦膠質瘤的唯一明確誘因!
可是,畫面中的女孩兒還在笑——
她把毛巾掛在脖子上,轉過身來,面朝著鏡頭——她以為沈清如還在拍她,於是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笑臉。
傅佑廷在螢幕前,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那是她的笑。
不是面對刁難時那種剋制的、隱忍的、把委屈嚥下去的微笑,而是毫無防備的、全身心放鬆的、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笑。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溼頭髮還在滴水,幾縷碎髮黏在額角。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臉頰上那層未褪的嬰兒肥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極細的絨毛的金光,像一個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果子,飽滿、鮮活,還帶著露水。
她站在那裡,身後是碧綠的水面,頭頂是八月熾烈的陽光,整個人像一棵正在用力生長的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散發著生命力。
傅佑廷坐在電腦前,看著畫面裡那個被陽光籠罩的女人,手指蜷縮起來,指甲一寸一寸掐進掌心,但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然後,傅佑廷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螢幕上她的臉。
“唐頌,”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像是被磨碎的石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回來……”
“求求你,回來好不好……”








